第三十卷 金明池吴清逢爱爱(第2页)
上得楼儿,那女儿便叫,「迎儿,安排酒来,与三个姐夫贺喜。无移时,酒到痛饮。那女儿所事熟滑,唱一个娇滴滴的曲儿,舞一个妖媚媚的破儿,挡一个紧飕飕的筝儿,道一个甜甜嫩嫩的千岁儿。那弟兄两个饮散,相别去了。吴小员外回身转手,搭定女儿香肩,搂定女儿细腰,捏定女儿纤手,醉眼亿斜,只道楼儿便是床上,火急做了一班半点儿事。端的是:春衫脱下,绣被铺开;酥胸露一朵雪梅,纤足启两弯新月。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彩。时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来梳洗,吃些早饭,两口儿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吴小员外焚香设誓,啮臂为盟,那女儿方才掩著脸,笑了进去。
吴小员外自一路闷闷回家,见了爹妈。道:「我儿,昨夜宿于何处?教我一夜不睡。乱梦颠倒。」小员外道:「告爹妈,儿为两个朋友是皇亲国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妈见说是皇亲,又曾来望,便不疑他。谁想情之所钟,解释不得。有诗为证:
铲平荆林盖楼台,搂上星歌鼎沸开。
欢笑未终离别起,从前荆棘又生来。
那小员外与女儿两情厮投,好说得著。可知哩,笋芽儿般后生,遇著花朵儿女娘,又是芳春时候,正是:佳人窈窕当春色,才子风流正少年。
小员外员为情牵意惹,不隔两日,少不得去伴女儿一宵。只一件,但见女儿时,自家觉得精神百倍,容貌胜常;才到家便颜色樵淬,形容枯槁,渐渐有如鬼质,看看不似人形。饮食不思,药饵不进。父母见儿如此,父子情深,顾不得朋友之道,也顾不得皇亲国戚,便去请赵公子兄弟二人来,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带我豚儿何处非为?今已害得病深。若是医得好,一句也不敢言,万一有些不测,不免击鼓诉冤,那时也怪老汉不得。」那兄弟二人听罢,切切偶语:「我们虽是金枝玉叶,争奈法度极严:若子弟贤的,一般如凡人叙用;若有些争差的,罪责却也不校万一被这老子告发时,毕竟于我不利。」疾忙回言:「丈人,贤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将金明池酒店上遇见花枝般多情女儿始未叙了一遍。老儿大惊,道:「如此说,我儿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计可以相救?」二人道:「有个皇甫真人,他有斩妖符剑,除非请他来施设,退了这邪鬼,方保无恙。」老儿拜谢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却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会然未保。
两个上了路,远远到一山中,白云深处,见一茅庵:黄茅盖屋,白石垒墙。阴阴松瞑鹤飞回,小小池晴龟出曝。早柳碧梧夹路,玄猿白鹤迎门。
顷刻间庵里走出个道童来,道:「二位莫不是寻师父救人么?」二人道:「便是,相烦通报则个。」道童道:「若是别患,俺师父不去,只割情欲之妖。却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欲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请出皇甫真人。真人见道童已说过了,「吾可一去。」迄逞同到吴员外家。才到门首,便道:「这家彼妖气罩定,却有生气相临。」却好小员外出见,真人吃了一惊,道:干鬼气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惊得老夫妻都来跪告真人:「俯垂法术,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说,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这鬼必然先到。倘若满了一百二十日,这鬼不去,员外拼著一命,不可救治矣!」员外应允。 备素斋,请皇甫真人斋罢,相别自去。者员外速教收拾担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曾观前定录,生死不由人。
小员外请两个赵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时,由你登山涉岭,过涧渡桥,闲中闹处,有伴无人,但小员外吃食,女儿在旁供菜;员外临睡,女儿在傍解衣;若员外登厕,女儿拿著衣服。处处莫避,在在难离。不觉在洛阳几日。
忽然一日屈指算时,却好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两个赵公子和从人守著小员外,请到酒楼散闷,又愁又怕,都阁不住泪汪汪地,又怕小员外看见,急急拭了J、员外目睁口呆,罔知所措。正低了头倚著栏于,恰好黄甫真人骑个驴儿过来。赵公子看见了,慌忙下楼,当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吴清从人都一齐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楼上结起法坛,焚香步罡,口中念念有词。行持了毕,把一口宝剑递与小员外道:「员外本当今日死。且将这剑去,到晚紧闭了门。
黄昏之际,定来敲门。休问是谁,速把剑斩之。若是有幸,斩得那鬼。员外便活;若不幸误伤了人,员外只得纳死。总然一死,还有可脱之理。」分付罢,真人自骑驴去了。「小员外得了剑,巴到晚间,闭了门。渐次黄昏,只听得剥啄之声。员外不露声息,悄然开门,便把剑所下,觉得随手倒地。员外又惊又喜,心窝里突突地跳,连叫:「快点灯来!」众人点灯来照,连店主人都来看。不看犹可,看时众人都吃了一大惊:分开,『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认得砍倒的尸变,却是店里奔走的小厮阿寿,十五岁了。因往街上登东,关在门外,故此敲门,恰好被剑砍坏了。当时店中嚷动,地方来见了人命事,便将小员外缚了。两个赵公子也被缚了。等待来朝,将一行人解到河南府。
大尹听得是杀人公事,看了辞状,即送狱司勘问。吴清将皇甫真人斩妖事,备细说了。狱司道:「这是荒唐之言。见在杀死小厮,真正人命,如何抵释!」喝教手下用刑。却得跟随小员外的在衙门中使透了银子。狱卒禀首:「吴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两个宗室,止是于连小犯。」狱官借水推船,权把吴清收监,候病痊再审,二赵取保在外。一面著地方将棺木安放尸变,听候堂上吊验,斩妖剑作凶器驻库。
却说吴小员外是夜在狱中垂泪叹道:「爹娘止生得我一人,从小寸步不离,何期今日死于他乡!早知左右是死,背井离乡,著甚么来!」又叹道:「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爱,谁知死后缠绵。恩变成仇,害得我骨肉分离,死无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觉睡去。梦见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儿,妖妖烧烧走近前来,深深道个万福道:「小员外休得怅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后,感大元夫人空中经过,怜奴无罪早夭,授以太阴炼形之术,以此元形不损,且得游行世上。感员外隔年垂念,因而冒耻相从;亦是前缘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满,奴自当去。前夜特来奉别,不意员外起其恶意,将剑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狱之苦,以此相报。阿寿小厮,自在东门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复验尸变,便得脱罪。奴又与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员外试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复旧。又一粒员外谨藏之,他日成就员外一段佳姻,以报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说罢,出药二粒,如鸡董般,其色正红,分明是两粒火珠。那女儿将一粒纳于小员外袖内,一粒纳于口中,叫声:「奴去也!还乡之日,千万到奴家荒坟一。顾,也表员外不忘故;日之情。」
小员外再欲叩问详细,忽闻钟声那耳,惊醒将来。口中觉有异香,腹里一似火团展转,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顿觉健旺,摸摸袖内,一粒金丹尚在,宛如梦中所见。小员外隐下余情,只将女鬼托梦说阿寿小厮见在,请复验尸变,便知真假。狱司禀过大尹。开棺检视,原来是旧筒帚一一把,并无他物。寻到东门外古墓,那阿寿小厮如醉梦相似,睡于破石梆之内。众人把姜汤灌醒,问他如何到此用M、厮一毫不知。狱司带那小厮井茗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来认,实是阿寿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将众人赶出。皇甫真人已知斩妖剑不灵,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赵接得吴小员外,连称恭喜。酒店主人也来谢罪。三人别了主人家,领著仆从,欢欢喜喜回开封府来。
离城还有五十余里,是个大镇,权歇马上店,打中火。只见问壁一个大户人家门首,贴一张招医榜文:本宅有爱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识。倘有四方明医,善能治疗者,奉谢青蚊十万,花红羊酒奉迎,决不虚示。
吴小员外看了榜文,问店小二道:「问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没人识得?」小二道:「此地名诸家庄。间壁住的,就是诸老员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一十六岁。若干人来求他,老员外不肯轻许。一月之间,忽染一病,发狂簷语,不思饮食,许多太医下药,病只有增无减。好一主大财乡,没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个小娘子,世间难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两口儿昼夜啼哭,只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费了若干钱钞了。」小员外听说心中暗喜,道:「小二哥,烦你做个媒,我要娶这小娘于为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讲亲,也待病痊。」小员外道:「我会医的是狂玻不愿受谢,只要许下成婚,手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