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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崔衙内白鹞招妖(第2页)

头上襄著锨金蛾帽儿,身上锦袍的的,金甲辉辉。锦袍的的,一条抹额荔枝红;金甲辉辉,靴穿一双鹦鹅绿。看那骷髅,左手架著白鹞,右手一个指头,拨那鹞子的铃儿,口里喷喷地引这白鹞子。衙内道:「却不作怪!我如今去讨,又没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圣,一时走了新罗白鹞,望尊神见还则个!」看那骷髅,一似佯佯不彩。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个大赌。这人从又不见一个人林于来,骷髅只是不彩。衙内忍不得,拿起手中弹弓,拽得满,觑得较亲,一弹于打去。一声响亮,看时,骷髅也不见,白鹞子也不见了,乘著马,出这林子前,人从都不见。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内慢慢地行,肚中又饥。下马离鞍,吊缀牵著马,待要出这山路口。看那天色:

却早红日西沉,鸦鹊奔林高嗓。打鱼人停舟罢悼,望客旅贪程,烟村绦绕。山寺寂寥,玩银灯、佛前,点照。月上东郊,孤村酒稀收了。彩樵人回,攀古道,过前溪,时听旅啼虎啸,深院佳人,望夫归、倚门斜靠。

衙内独自一个牵著马,行到一处,却不是早起入来的路。星光之下,远远地望见数间草屋。衙内道:「惭愧,这里有人家时,却是好了。」迳来到跟前一看,见一座庄院:

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鸣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藩烟冕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谣投子孙康。

衙内把马系在庄前柳树上;便去叩那庄门。衙内道:「过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来日寻路归家。庄里无人答应。衙内又道:「是见任中山府崔丞相儿子,因不见了新罗白鹞,迷失道路,问宅里借宿一宵。」敲了两三次,方才听得有人应道:「来也,来也!」鞋履响,脚步呜,一个人走将出来开门。衙内打一看时,叫声苦!那出来的不是别人,却便是早间村酒店里的酒保。衙内问道:「你如何却在这里?酒保道:「告官人:这里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却人去说了便出来。」酒保去不多时,只见几个青衣,簇拥著一个著乾红衫的女儿出来:

吴道子善丹青,措不出风流体段;

测文通能舌辨,说不尽许多精神。

衙内不敢抬头:「告娘娘,崔亚迷失道路,敢就贵庄借宿一宵。来日归家,丞相爹爹却当报效/只见女娘道:「奴等衙内多时,果蒙宠访。请衙内且入敝庄。」衙内道:「岂敢辄入!」再三再四,只管相请。衙内唱了赌,随著入去。到一个草堂之上,见灯烛荧煌,青衣点将茶来。衙内告娘娘:「敢问此地是何去处?娘娘是何姓氏?」女娘听得问,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出数句言语来。衙内道:「这事又作怪!」茶罢,接过盏托。衙内自思量道:先自肚里义饥,却教吃茶!」正恁沉吟间,则见女娘教安排酒来。道不了,青衣掇过果卓。顷刻之间,咄嗟而办:

幕天席地,灯烛荧煌。筵排异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学。珠吞壮成异果,玉盘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丽捧霞饬;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内叉手向前:「多蒙赐酒,不敢抵受。」女娘道:「不妨。屈郎少饮。家间也是勋臣贵戚之家。」衙内道:「不敢拜问娘娘,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问,他日自知。」衙内道:「家间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归。」女娘道:「不妨,家间正是五伯诸侯的姻眷,衙内又是宰相之子,门户正相当。奴家见爹爹议亲,东来不就,西来不成,不想姻缘却在此处相会!」渤听得说,愈加心慌,却不敢抗违,则应得咯。一杯两盏,酒至数巡。衙内告娘娘:「指一条路,教某归会。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内归。衙内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深恐得罪于尊前。叫女娘道:「不妨,纵然不做夫妇,也待明日送衙内回去。」

衙内似梦如醉之间,则听得外面人语马嘶。青衣报道:「将军来了。」女娘道:「爹爹来了,请衙内少等则个。」女娘轻移莲步,向前去了。衙内道:「这里有甚将军?」捏手捏脚,尾著他到一壁厢,转过一个阁儿里去,听得有人在里面声唤。衙内去黑处把舌尖娥开纸窗一望时,吓得浑身冷汗,动撢不得,道:「我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却走在这个人家里。」当时衙内窗眼里,看见阁儿里两行都摆列朱红椅子,主位上坐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却便是日间一弹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说?那女孩儿见爹爹叫了万福,间道:「爹爹没甚事/骷髅道:「孩儿,你不来看我则个!我日间出去,见一只雪白鹞子,我见它奇异,捉将来架在手里。被一个人在山脚下打我一弹子,正打在我眼里,好疼!我便问山神土地时,却是崔丞相儿子崔衙内。我若捉得这厮,将来背剪缚在将军柱上,劈廖取心。左手把起酒来,右手把著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块心肝,以报冤仇。」

说犹未了,只见一个人,从屏风背转将出来,不是别人,却是早来村酒店里的酒保。将军道:「班犬,你听得说也不曾?」班犬道:「才见说,却不叵耐,崔衙内早起来店中向我买酒吃,不知却打了将军的眼!」女孩儿道:「告爹爹,他也想是误打了爹爹,望爹爹饶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内适来共妹妹在草堂饮酒。」女孩儿告爹爹:「崔郎与奴饮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儿面,且饶恕他则个!」将军便只管焦躁,女孩儿只管劝。衙内在窗于外听得,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草堂,开了院门,跳上马,摔一鞭,那马四只蹄一似翻盏撒钹,道不得个「慌不择路」,连夜胡乱走到天色将晓,离了定山。衙内道:「惭愧!」

正说之间,林子里抢出十余个人来,大喊一声,把衙内簇住。衙内道:「我好苦!出得龙潭,又入虎穴!」仔细看时,却是随从人等。衙内道:「我吃你们一惊!」众人间衙内:「一夜从那里去来?今日若不见衙内,我们都打没头脑恶官司。」衙内对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众人都以手加额道:「早是不曾坏了性命!我们昨晚夜不敢归去,在这林子里等到今日。早是新罗白鹞,元来飞在林于后面树上,方才收得。」那养角鹰的道:「复衙内:男女在此土居,这山里有多少奇禽异兽,只好再人去出猎。可惜担搁了新罗白鹞。」衙内道:「这厮又来!」众人扶策著衙内归到府中。一行人离了犒设,却入堂里,见了爹妈,唱了暗。相公道:「一夜你不归,那里去来?忧杀了妈妈。」衙内道:「告爹妈JL子昨夜见一件诧异的事!」把说过许多活,从头说了一遍。相公焦躁:「小后生乱道胡说!且罚在书院里,教院子看著,不得出离!」衙内只得入书院。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时是夏间天气:

夏,夏,雨余亭厦,纨扇轻,煎风乍,散发披襟,弹棋打马。古鼎焚龙涎,照壁名人画。当头竹往风生,两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与浮瓜,对青搏旋开新鲜。

衙内过三个月不出书院门。今日天色却热,且离书院去后花园里乘凉。坐定,衙内道:「三个月不敢出书院门,今日在此乘凉,好快活!」听那更点,早是二更。只见一轮月从东上来:

月,月,元休无歇,夜东生,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呜缺。偏宜午夜时,最称三秋节。幽光解放严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风,曾遣离人情惨切。

衙内乘著月色,闲行观看。则见一片黑云起,云绽处,见一个人驾一轮香车,载著一个妇人。看那驾车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大。香车里坐著乾红衫女儿,衙内月光下认得是庄内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车来道:「衙内,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别而行?」衙内道:「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饶崔某性命!」女孩儿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与衙内是五百年姻眷,今时特来效于飞之乐。」教班犬自驾香车去。衙内一时被她这色迷了。

色,色,难离易惑,隐深闺,藏柳陌。长小人志,灭君子德。后主谩多才,纣王空有力。伤人不痛之刀,对面杀人之贼。方知双眼是横波,无限贤愚被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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