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两房妻暗中双错认(第2页)
不期过了两月,祇因朱子贵完愿,家中演戏,请著亲友,玉香也来吃酒。上得戏,将完半本,这时玉香到巧娘楼上小解。芳卿无心上楼,走到床前,恰好玉香未及系裤。芳卿上前抱住玉香,玉香抵死不肯。芳卿笑道:「好了两个月,今朝倒不肯起来,」玉香道:「还不要乱话,我养你廉耻,不叫起来,好好放我下去。」芳卿想道:「且放他下去,慢慢省问他便了。」放他穿好衣服。玉香飞也似跑下楼去了。
不期过了几日,家中忙完了,天生想著巧儿,芳卿思著玉香,未免又是张扬线索。芳卿见玉香睡在床上,他竟脱衣就寝,有心把玉香便干,弄得酣美之际,芳卿叫道:「可好么?」玉香道:「好。」芳卿道:「今夜这般亲热,为何前番在我家楼上,死也不肯?」玉香心下吃了一惊:「此事并不吐露一些,缘何丈夫知道?又说有我家楼上,莫非朱芳卿了?」灯尚未灭,把眼仔细一看,惊道:「你原来这般大胆,倘遇见我良人,怎样开交!」芳卿道:「你尚在梦里,也因你夫主要想勾引张扬,我从前月那日,如此如此,直到如今,祇我再不题起,所以你不猜疑。」玉香笑道:「这样奇事,如此和你扯个直了。」芳卿道:「为何?」玉香笑道:「你的令正也差认了尊兄,亦被良人冒名宿歇了。」
芳卿听见大怒道:「有这般奇事!了不得,我决不干休。」玉香笑道:「好没道理。我把你睡了两月,你妻子又难道我丈夫睡不得的。这是你不仁,不是他不义,还是谁先做此事?」芳卿默默无言。又道:「我妻子怎样与他睡?」玉香笑道:「此时天生也在你家,恨著你哩,这是天理昭彰,一报还你一报,还要气甚的。下次肯换,两下交易几次;如不肯,各自守了地方,竟自歇了。」倒说得芳卿笑将起来,道:「不要便宜了他。」便又弄将起来。这玉香初时,祇说是丈夫不在意上。后来这番晓得芳卿,自然又发出一段媚人的光景。芳卿十分爱极,便道:「玉娘,我与你十分恩爱,不若两下换转了,可使得么?」玉香道:「活该死的,祇好暗里做此丑事。闻知于人,岂不羞死。你是男于汉大大夫,把人骂了乌电忘八,看你如何做人!想你二娘还不知是天生,你明晚归家,与二娘说明,看他心事如何。」言之未已,天色微明,穿衣别去。
竟到书房,见了张扬。便怒冲冲的说著前事。张扬穿衣起来,笑道:「这是颠倒姻缘的小说一样了,你不淫人妇,人不淫你妻,你家嫂嫂,还不知道此事。倘然知道乱将起来,外人知道便不好了。祇好隐然灭丑,方是高人。若是播扬起来,外边路上,行人口似碑,一个传两,两人传三,登时传将起来。那卖新文的巴不得有此新事,刊了本儿。待坊一卖,天下都知道了。那时就将一万银子去买他不做声,也难了。不若静忍,方是上策。」芳卿道:「我想起来,都是你做成此事。」张杨道:「干我甚事。你自想玉娘标致,做起的勾当,与我何干?」
芳卿进去见了巧儿。巧儿道:「好流洗了,祇管松发散发的。」芳卿扯了巧儿,低低道:「我昨夜失陪了,你不要怪我。」巧儿笑道:「这样昨夜睡在床上的是一只狗!」芳卿道:「我晚上与你说知。」巧儿满肚皮疑心起来。欲待再问,见芳卿又走了出去,暗暗干思万想,摸摸情由,比丈夫身子轻巧,莫非被人盗了?嗟嗟呀呀,叹息到晚。芳卿与张扬吃了晚饭,竟至房中,与巧儿睡了。巧儿忙问早上情由。芳卿将偷玉香缘故从头一说。巧儿叹息道:「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原是你不是起的。如今切不可再蹈前辙了。」芳卿道:「那玉香是个妓女出身,极会勾人。昨夜说出原由,知是我了,反发出许多怜爱之情,一时难舍,必须再与他睡睡,方肯住手。」巧儿笑道:「倘龙天生到来,我也变不得脸了。」芳卿道:「且看下回分解。」两夫妻未免有一番儿事情。
次日,恰好龙天生往亲戚家拜寿,芳卿知道竟至后园,开了后门,竟到玉香房内玉香看见,吃了一惊,忙走到后边冷房内,住了脚步。芳卿随他同到房中,玉香道:「此事祇好暗地里还好做做,怎青天白日走将过来,倘被他人看见,还是教我叫喊起来,还是隐藏得过,以后切不可如此。」芳卿笑道:「祇因爱卿,一时见天生出去,起了念头,望你恕我之罪。」芳卿细把玉香一看,果是十分爱人,搂抱求欢。玉香难推,就在椅上云雨起来。两人愈加恩爱,直至事完,玉香要出外净手,道:「你且坐著,我出去了,再来与你讲话。」竟至房中净手。并看女使俱在外堂间耍,将轩门反闭,又到房中,笑道:「我昨晚把你情由,说与天生,他也没奈何道:这是天使其然。祇索罢了,祇是难舍巧儿,如之奈何。我便取笑他道:『两下换转了如何?』他说:『却使不得。纵然你阅人多矣,他是个小妻,两下些混帐儿罢了。我想他肯如此,我怎生作难,不若与张小官说明,著他中间帮衬,摆席通家酒儿,大家各无禁忌如何?」芳卿笑道:「总是槐花净手,白不来了,依你这般说便了。」芳卿同玉香到园中角门首。芳卿推门,那门锁紧了,忙叩两下,巧儿开门,见他两个便笑道:「倒好得紧,明公正气的来往了。」玉香脸儿红将起来。巧儿忙道:「二家取笑,如此认真,大家一般般的,有甚羞涩。」一把扯了他到自己房中,唤女使便整些便物,留玉香吃酒。芳卿到书房,说与张扬道:「玉香说天生原故。」张扬道:「等我与你两下,打一个和局罢。」
次日,张扬走到天生家,就是撮合山一般,花言巧语说了一番。龙天生已依允了,又与芳卿说了一遍,两下都应承了。每边出银二两,做一本戏文,不请一个外客,就摆在花厅后面,就做一本南北两京奇遇的颠倒姻缘戏文,两下自此明明白白交易了。不期那些左右邻舍闻知此事,传将起来,笑个不住。有那好事的,登时做下一首《西江月》词儿,道:
相交酒肉兄弟,兑换柴米夫妻。暗中巧换世应稀,喜是小星娼妓。
倘是生儿生女,不知谁父谁爷。其中关系岂轻微,为甚逢场做戏。
满杭城传得热闹,朱龙二家也觉得不雅,想要挪移开了,又不便;欲要嫁了妇人,又难割舍。遂自拈了四句诗,回著诸人道:
这段奇缘难自由,暗中谁识巧机谋。
皆因天遣偿花债,没甚高低有甚羞。后众人见了他四句,又题他四句:
张郎之妇李郎骑,李妇重为张氏妻。
你不羞时我要笑,从来没有这般奇。朱龙二家见了,又复四句道:
两家交好又何妨,何苦劳君笔砚忙。
自己儿孙如似我,那时回复怎生当。自此各人猛省道:「果是,倘若儿孙不争气,妻子白白养汉的也有,还不如他小阿妈兑换的好哩!」内中又有人道:「小阿妈换了,也无此事。」内中又有人一说:「此乃世间常事,岂不闻爱妾换马、筵前赠妾的故事。」
内中有个王小二,是个单身光棍,无赖小人,其日吃醉了,便道:「这朱龙两个都是无耻乌龟,所以做这样事。」朱子贵恰好出门,听见他骂得毒,打个溜凤巴掌。龙天生听见,也走出来帮打。一众邻舍都来劝息,把王小二怨畅一番道:「小小年纪,也不该如此轻薄。」王小二自知不是,到夜深跳入江中死了。大家都不知道。过了几日,那尸首飘将起来,浮于江面。渔父捞上岸来,大家一认,方知是王小二投江死了。那地方里长,见有对头的,不肯买材盛贮。恰好这一钱塘县太爷到浙江驿迎接上司,地方将此事从头至尾一禀,太爷一根签把三个人一齐拿到,跪在地下。大爷道:「你二人为何纵妾浑淫,又打死王小二?」朱子贵道:「老爷在上,纵妾浑淫,罪当甘受。王小二辱骂,祇打得几个巴掌,自知无理,投江身死,于小人何干?」太爷道:「果是投江,岂著你偿命不成。速追烧埋银两。」将张扬、龙天生、朱子贵各责三十板,以正纵淫之法。二妇不知不坐,地方免供逐出。登时下审道:
审得朱、龙二犯,世上双奸,纵妾浑淫,偷生禽兽,自取罪名人敢骂,甘心忍辱辱其身。王小二酗酒凶徒,祇作江流之鬼。朱子贵不思有法,妄加风流之拳,龙天生一力帮扶,同拟不应之罪。限张扬两家撮合,岂堪警杖之偏。速取烧埋,已完罪案。三人同罪一体,二妇另择良人,各取正妻,可免宗支之玷。待生亲子,方无讶父之疑,谅责三十,前件速行。如违申报上台,理合从重究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