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黄焕之慕色受官刑(第2页)
等得到了中秋当中,管理人等请他赏月,但见:
关山一点,风月双清,碧海结其愁容,青天明其心事。华非蜡烛,方正可中庭。朗中明楼,五夜浑同间气。春秋异惑,夷夏同看。吃瓜子于桥头,劈莲房于水底。童唱新声之曲,婢传长恨之歌。俯仰松林,如行水藻。徘徊江槛,似濯冰壶。桂魄长生,梭女应态比色;巍楼高峙,嫦娥若不胜寒。未识古时,几经兴废。何知此后,照许悲欢。玉人歌舞,嬉残树稍之光;妾妇嗟夫,漫顾楼西之影。别怜儿女,会忆瑟樽。欲将丝络挽回,岂许槐阴障隔。自上弦而至生魄,未尝一夕废游。或畅饮而与清谈,何片时无友,守拙几同待兔,分身愿化为蟾。襟怀寂寞,几忘流连暮旦,酬酌酩酊,直欲稳睡中宵。
焕之其意不在酒,便托辞曰:「前村有约赏月,必不可辞。诸兄尽兴待我,领彼盛情便来。」遂出了当中,一步步走到庵中。
约莫二更时分,四顾无人,把门一推,是挂上的。心下不然。祇听得起拴响,那门已扯开半扇。焕之挨身进去,随手拴上。见了凡素袂相迎,焕之在月光之下看他,比前日越加娇媚,做出许多爱慕之情。问:「二老人家可安寝了么?」了凡说:「他们心无挂念,此时熟睡之矣。看此月色,未忍撇他,与你月下谈心如何?」焕之曰:「最好。」了凡曰:「君年几何?那方人氏?姓甚名谁?有无妻室?」焕之曰:「我姓黄,名金色,别字焕之,年已二十一岁,徽州休宁人氏。聘妻左氏,尚未成婚。先收爱妾林苑花在家。十八岁上到本镇当内攻书。」了凡曰:「观君襟怀潇洒,态度风流,我欲从你为第三室,心下如何?」焕之大喜道:「难得爱卿一点真心,令我何福消受。当此月明之下,交拜立誓,慢慢蓄发归家,永为夫妇。」正是:
乃今已订闺中妇,自后休敲月下门。二人立誓已毕,了凡曰:「以月为题,聊诗一首,以纪其事。」诗云:
碧天云净展琉璃,三五良宵月色奇。
轮满已过千世界,明宵尤讶一痕亏。
向劳玉斧修轮影,愿借金风长桂枝。
人对嫦娥同设誓,赏心端不负佳期。
了凡持此诗到知客房以说他,知客起身不语。久之曰:「何偶有私,心原无染。」了凡曰:「倘有知心客,我愿为君图。」知客起索前诗,了凡据袖不与。固问其人,矢瞩客附耳细说其故。了凡曰:「莫非黄郎乎?」知客点首曰:「然。」了凡曰:「黄郎温柔如玉,尔真谓得所配矣。」遂出珍珠同心结二物,诗一首,奉与知客。诗曰:
累累珍珠结,相将到大罗。
知音频怅望,莫掷谢鲲梭。
知客曰:「此从何来?」了凡曰:「尔心上人托我致意,向蒙慨允,愿结同心,得叙佳期,粉身以谢。」知客郝然笑曰:「某落发空门,何能为黄郎作儿女态那。」了凡曰:「尔未识人道之乐耳。倘饱其味,日拥黄郎不令归矣。」知客曰:「黄郎何足牵我方寸。」了凡累促回音,知客不肯。又促再三,知客拂笺写曰:
郎情温似玉,妾意坚如金。
金玉两相契,百年同此心。了凡辞出明因寺,就道往黄家。当中焕之接见,引入内房,出知客回诗,诵之大喜。拴上房门与之谑浪,良久而别。
且说黄金色聘妻左氏,年已及笄。见夫家未有迎娶之期,郁郁不乐,久之成病,名医妙药,石上浇水。父母知其心病,令媒妁往黄家催娶。黄家即时修书,差人到临平投下。焕之看了进退两难,踟蹰未决。即往云净庵,浼了凡致知客。了凡祇得为黄郎投明因寺而来,与知客相见,言黄郎想切,求促会晤。知客泣下曰:「我非草木,不尽人情。第人遥见阻,黄郎能飞渡乎。」了凡曰:「祇要你订一佳期,我导引尔室如何?」知客俯首不言。了凡曰:「业已许之,迟疑何益。」促之再四,知客启笥取白绫帕题诗于上,诗曰:
妾年方入笄,那知月下期。
今宵郎共枕,桃瓣点春衣。
那了凡持去,密地送与焕之。见帕上之诗,十分大喜,不意果然犹处子也。喜跃过望,巴不得到天晚,共了凡同去。
且说临平镇上,有光棍五六人,专在本地闯祸。若寻出事来,内中做歪做好,假意赞助,诈得银子大家平分。以诈人为业,终日在街坊觉察。人家有事,幸灾乐祸,一有些须小事,便捕风吹火,弄得老大起来,这是他们的主意上头了。他这些人,每每见黄焕之在明因寺前,云净庵里走著,心下怀疑。初然见他是个财主,又是读书之人,不敢惹他。后来见本空了凡绸缪日甚,便是勾尼姑,乃是人人可捉之事,况是有钱之人。小小雏儿,若不捉他,却不当面错过一桩好买卖也。于是暗埋机局,分头缉探。这一番,焕之留了凡吃了夜饭,至黄昏悄悄而来。将近明因寺,远远望见有人探望,似有心捉获之状,不敢近前,祇得退回避去,如是两次。见前面人如把守者,遂归当中,留了凡同寝。但心中大失所望,夜来知客久俟,直到四更不至,深自悔恨,题诗怨曰:
嫩萼未经风雨润,柔条先被雪霜催。
从今不学闲花草,总是春来也不回。和衣就寝。
天明了凡突至,曰:「夜来有五六人同守寺门,不能前进。我同黄郎直至四鼓方回,特令我早来请罪,并结佳期。」知客忧形于色,以诗赠了凡。了凡曰:「汝恨黄郎,莫饮冰水。」知客曰:「谁似你登门觅汉,惯品玉萧。」了凡曰:「汝未见黄郎,便知玉萧好品耶?今晚始尝之如何?」知客曰:「寺外有人,莫要如此,再待后看。必须无觉察者,方可再图。」了凡曰:「若是有人伺候,必不进来。毋劳嘱我。」别去。
且说这班光棍聚语曰:「昨晚分明见有二人,隐隐约约投寺而来,后来徘徊遁去,如之奈何?」内一人唤名王七,原是田副使家中走狗的人,他明知寺内知客是仕人小姐,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得原故,道:「你们做事真真莽撞,比如捉贼见贼,捉奸见双,奸夫不曾进内,反把守了寺门,何由而入?必须放他进内,从从容容,慢慢为之方可。」众人一齐笑道:「王七哥之言极是。」遂皆散去。
至晚,了凡约了焕之,慢慢走至明因寺。见四顾无人,把门轻轻叩了几下,祇见本空出来开门。放了二人进内,引至知客内房相见,欢喜至极。玄空摆出酒肴,五人坐在一桌,姿情畅饮。了凡斟酒一杯,奉黄郎曰:「郎饮合欢杯,娇花醉后开。」复斟酒一杯,奉知客曰:「相逢成夜宿,檀越雨云来。」五人大笑。
焕之曰:「日前家父有书来云,聘妻左氏病势危迫,促我归娶。我内恋爱芳卿,不忍归家。不期今早讣音已至,鸣咽不已。今芳卿宦室娇姿,向云门权避。今蒙不弃,以结三生。借了凡为媒,本空主婚,对天盟誓,以图偕老。」大家一齐道好,玄空列香烛于佛前,促二人对天交拜,各执一卮称庆,知客吟曰:
旋蓄香云学戴花,从今不著旧袈裟。
宁操井臼供甘旨,分理连枝弃法华。
越宿顿知鸳被暖,乍妆殊谓凤钗奢。
禅心匪为春心腻,女子生而愿有家。欢至三鼓,各皆就寝,焕之抱知客而睡。知客谓黄曰:「平生未识灯花开,倏到花开骨尽寒。愿郎爱护,勿恁颠狂」。黄以白绫帕取红,知客娇啼不胜。黄取灯下一看,曰:「桃瓣验矣。」知客留注黄郎在寺读书,勿许出来,恐被人捉获著。往来取办,俱是了凡,自到待发长后,同到黄门。这班光棍久察不见,祇疑外未及内,不知在内而不出外也。在已年余,知客发已成妆矣,黄郎回当中,理治备于归,竟日放心出入。早已有人算计。
一夕,黄有急事要到当中,方启寺门,一个光棍把焕之缚注,连了凡扯了道:「好个修行清净法门,敢为著这般污事。我们如今捉他。二人到官,凭官正法。」焕之讨饶,情愿出银求免。
在于光棍本欲诈钱到手,便假意要放了。谁知哄动了里甲,便要执定送官。将二人竟自捉了下船,直至杭州。次早,送府投首。大守见众口一词,况黄尼二人皆无言辩,竟每人责了廿板,枷号于府门之外,看者排山塞海而来。内有好事者,作诗八句,以嘲了凡,诗曰:
五更三点寺门开,多少豪华俊秀来。
佛殿化为延婿馆,钟楼竟似望夫台。
去年弟子曾怀孕,今岁阇黎又带胎。
可惜后园三宝地,一年埋了许多孩。竟书成大字,贴于府壁。见者无不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