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香菜根乔装奸命妇(第3页)
又早已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约莫黄昏,踱至花园门首。推一推,那门是开的,竟进园中。祇见露台下夫人与爱莲迎著前来,爱莲忙去锁门。夫人笑道:「夜深无故入人家,登时打死勿论。」丘客道:「还有四个字,夫人忘了。」夫人道:「非奸即盗这四个字么?你今认盗认奸?」丘客道:「认了盗罢。在此园内,也不过是个偷花贼耳。」二人就在月下坐著,爱莲取了酒肴摆列桌上,夫人著爱莲坐在桌横饮酒。月下花前,十分有趣。从此朝藏夕出,祇得三个人知,余外家人,并不知道。
捻指光阴,不觉二载。御史复命,以年例转升外道。一竟归家,取家眷赴任。夫人知了这个消息,与丘客议曰:「今为官的,早晚回来取家小赴任,想前抄书之计,必然要行矣。」丘客道:「不知何日到家?」正说话之间,报到老爷已到门上,将次就到了。夫人著了忙,吩咐厨下摆饭,一面往厢中取了十余封银道:「丘郎,不期就到,心如失了珍宝一般,有计亦不能留你。可将此金银,依先寓在僧房,前日之计,不可忘了。」丘客哭将起来。夫人掩泪道:「如今即出园门,料无人见,就此拜别矣,」正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丘客怏怏的出了园门,爱莲锁了。一时忙将起来,准备著家主回家。
不移时已到。夫人迎至堂上相见,各各欢喜,两边男女叩头,进房除了冠带。夫人整酒,与丈夫接风,酒席间问些家事。自古新婚不如远别,夫妻二人早早的睡了。次日天未明,张英抽身起来,梳洗拜客。忙忙的一连拜得客完,未免上坟拜扫,家中又请著亲戚,做了几日戏文,择日上任。那些奉承他的,送行的送行,送礼的送礼,一连连忙了十余日。
张英因辛苦,睡至巳牌,方欲抽身,把眼往床顶上一看,见一块干唾在床顶之上,吃了一惊,道:「奇了。」夫人正梳洗方完,在床前穿衣服,听见张英说一个奇字,问道:「有甚么奇处?」张英道:「此床你曾与何人睡来?」夫人笑道:「此床祇你我二人,还有何人敢睡!」张英道:「既如此,那床顶上干唾谁人吐的?」夫人道:「不是你,便是我,这般小事何必说他。」张英道:「事关非小,此唾我从来不曾吐。你妇人家,睡著吐不上去。」夫人道:「是了,我两日前伤风咳嗽,那时坐在床内穿衣服,吐上去的。」张英想道:「坐在床内,不吐于地下,怎生反吐上去。」一发起了疑心。恰好门外有客拜访,张英即梳洗出外迎接。夫人唤了爱莲道:「丘郎初来时,曾求神道一签说:『前世结成缘,今朝有线牵。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前二句不必言矣,后二句向祇恐丘郎将此事泄漏于人。谁知今日老爷见床顶上有一块干唾,疑心起来在此细究。怎生是好?恰应莫吐在人前之句。倘然问你,再三为我隐瞒方好。」爱莲说:「不须夫人吩付。祇是神灵签已显然道破,万一究出,怎生是好。」正在计议,祇见张英欢欢喜喜的,一些也不在心间。因此夫人与爱莲都放下心肠。
祇见过了几日,张英见爱莲在花园采花,叫了他到水阁上,悄悄问道:「你可实说夫人床上谁人来睡,若不直说,我即时把你杀死。」说罢,帷袖内取出一把尖刀来。爱莲一见,魂飞天外,说道:「祇有一丘卖婆来卖珠子。因天晚,留宿一夜,天早便去了。」张英道:「那丘婆必是男人。」爱莲道:「卖婆那里是男人之理。」张英道:「他住在那里?」爱莲说:「在华严寺里。」张英道:「那有妇人歇住僧房之理。」收了那刀道:「随我来。」爱莲不知情由,随了便走。恰好走到池边,张英用力一推。可怜一个温柔使女,一命鸣呼。正是:
该在水中死,定不岸上亡。张英祇做不知觉,自出门往华严寺悄悄儿去了。
那各僧不认得他,张英走至后房,见一沙弥,叫道:「师兄,这里有个姓丘的珠子客人么?我要买些珠子,求指引他的寓所。」沙弥回头,正是丘继修恰在房门,道:「那一位便是丘客。」张英上前道:「丘兄,可有珠子要求换些。」丘客道:「通完了。」张英道:「多少可有些么?」丘客道:「果然没有了。若要时,舍亲处还有。」张英道:「也因舍亲张奶奶说,曾与足下买些珠子,故此乃特来。」那丘客回得不好,道:「那张夫人,他晓得我没有久矣。」张英道:「张夫人为何细知足下之事?」丘客不觉面色一红,回答不来。
张英切恨在心,竟自归家。唤了两个家人,是他的心腹,道:「二人听著,华严寺里后房,歇一丘姓卖珠客人。你去与他做一萍水相逢之意。与他酒食往来,拘留他在此,不可与他走了。且慢与他说是我的家人,日后事成,重重有赏。」二人不知何故,便去与他做个哑相知起来。丘客全然未晓。
且说张英回衙,祇见报说,爱莲不知何故,投水死了。张英见夫人道:「夫人是了,爱莲或有外情,或是与情人一时在你床上偷眠,情人吐的干唾。见我前日问起,恐怕究出情由,惧罪寻了死,倒也干净。吩咐买一付棺来,与他盛贮了,抬往郭外去罢。」夫人心下苦著,暗想道:「他恐我事露,为我死了。」心下十分苦急,张英置之不理。
又过几日,张英与夫人睡著。到二更时分,双双醒来,张英故意把夫人调得情热,云雨起来。张英道:「我今夜酒少了些,就干著此事,甚是没兴。若此时得些酒吃,还有兴哩。」夫人道:「叫一妇人去酒坊取来便是。」张英道:「此时他们已睡,叫著他,祇说我要酒吃又不好。」道:「可惜爱莲又死,此事必须夫人一取方可。」夫人道:「既如此,我去取来。」把手净了,在灯火上点一技红蜡,取了锁匙,竟往酒坊而去。张英悄摄其后。夫人见酒楻深大,取一条杌凳,走将上去,弯身而取。张英上前。把他两脚拿起,往楻内一推,须臾命尽。方走归房,依先睡了。口中叫道:「走几个妇人来,夫人思量酒吃,自往楻中去取,许久不来,可往代取。」妇人俱应了一声,竟至酒楻中一看,见夫人已死,慌忙报与张英。张英假意掉泪,揽衣而起道:「这也是你命该如此。」一时间未免治起丧来。下棺时满头珠翠,遍身罗绮,一一完备。托以上任日期紧急,将棺木出于华严寺里权寄。心腹家人归家伏侍,张英叫他至静处吩咐著,你可如此如此,不可误事。那人应声去了。
祇见次早,寺僧报说夫人棺木不知何人撬开,把衣服首饰,尽情偷去矣。张英随著人将铜首饰,粗衣服,重新殓殡,抚馆痛哭。急往各房搜看,祇见家人道:「丘客房中之物,正是夫人棺木中的。」张英大怒,吩咐即将丘客锁了,写词送至洪按院处。词中云:
告为劫棺冤惨事。痛室莫氏,性淑早亡。难舍至情,厚礼殡殓。珠冠美玉,金银镯钿,锦锈新服,满棺盛贮,柩寄华严寺中。盗贼丘继修,开棺劫掠,剥去一空。遭此荼毒,冤惨无伸。开棺见尸,律有明条。乞台追脏正法,上告。
洪按院道:「此一桩新事,必须亲审。」随将丘继修用刑。继修道:「老爷,事事皆真,不必用刑,待小人认了便是。」洪院见他说得干净,心下生疑,必有缘故。叫:「丘继修你开棺劫财,想你一人,焉能开得?必有余党,从实招来!」丘继修道:「开棺劫财,实实不是小人。但此事乃前生冤债,甘心一死。」洪按院道:「你细细讲来。」继修道:「爷爷实系隐情,不敢明告,愿一死无疑。」随即画招承认。洪院想:「毕竟有何隐情,不肯明说,情愿认死。」
到夜间睡至三更,梦一使女叩见洪院,口道:
夫人有染,清宵打落酒楻中。
使女无辜,白昼横推渔沼内。
洪院曰:「你是谁家女使?」爱莲答曰:「妾系张英使女,唤名爱莲,祇间丘继修,便知明白。」
洪院醒来,却是南柯一梦。自忖曰:「此梦甚奇。使女与继修开棺一事无干,怎教我问丘继修?」次早,自吊丘继修覆审曰:「我且问你,你可知张夫人家中有一使女,名唤爱莲,可有此人么?」继修道:「有,此女半月前无故投水而死矣。」洪院道:「你怎知之?」道:「相公家有二家人,与小人熟识,故尔知之。」洪院又问:「既然你知,夫人怎样死的?」继修曰:「闻得夜间在酒楻中浸死的。」洪院惊异,与梦中言语相合矣,但夫人有染之句未明。洪院省曰:「是了,我且问你,我访得张夫人有了外情,被张英推在楻中浸死的。莫非与你有奸么?」继修曰:「此事并无人晓得,祇使女爱莲知之,小人闻爱莲溺死,又闻夫人浸死,小人不说,终无人知矣,故为夫人隐讳。不知老爷因甚知之?」洪院道:「张英昨日又写书来与我,要将你速斩,以正王法。我三更得梦,故尔知之。可将好起情由,从直写来,或可出尔之罪,我当方便。」继修一一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