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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乖二官骗落美人局

几句俚言当作诗,实为知足不为痴。

祇将酒药开眉锁,莫把心机藏鬓丝。

兰友知心三四个,梅花得意两三枝。

焚香煮茗观新史,犹胜乘霜拜凤墀。

话说天启辛酉年间,杭州府余杭县里,有一桩故事。这人姓王名之臣,号曰小山,年纪足足五十了。因结发娘子没了,凭媒说合,续娶了本县一个室女,正得二十二岁,唤名方二姑。这二姑生得风流出众,月貌花容,尚未嫁人。忽闻京里点选秀女,一时人家有未嫁之女,祇要有人承召就送与他了,那里说起年纪大小、贫富不等。人家听了这话,处处把女儿烂贱送了。那鸡鹅鱼肉、果品酒米,动用之物,无一物不加倍看将起来。自此一年上起直至如今,那里肯贱。

有诗为证:

一纸黄封出紫寰,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祇有嫦娥不嫁人。

那王小山娶这位娘子,财礼止得二十两。置办酒筵,开费倒去了三十余金,原开著香烛纸马油盐杂货一个小店儿,去了这块银子,乏本添生,以致店中有张没李,看看不像起来了。那妻子看不过,把些衣衫首饰与丈夫添补。不想日用之物高贵,又没甚大来头生意,不过一日卖了二三百文低钱,止好度日。至于人情交际,冬夏衣服,房钱食用,委实难支。况余杭鸡鹅场上的房屋极其贵的。过得几时,又这般不像起来。一日与妻说道:「当时有一人家为生意萧条,请仙卜问几时通泰,那乩上写出字道:

桂花正发雨方来,华堂请客点灯台。

一幅鸾笺都写尽,上阵将军把轿抬。那请仙之人一时不能解悟,求大仙明言。那帖上写道:「首句无香,次句无烛。三句无纸,四句无马。」那人拜道:「果然店中香烛纸马没了,不成店矣。不知大仙尊姓?这般灵感,乞留姓名。」帖上又写出诗迷,极容易猜的迷,极容易猜的:

面如重枣美髯飞,黑面周仓性气豪。

擅骑赤兔胭脂马,惯使青龙偃月刀。众人都道:「是关公。」那人道:「香烛纸马都无了,不怕不关。」我们如今祇好关店了。」二娘道:「自古懒店强如健汉,货虽少,还开著是个店面。寂然关了,便被人笑话了。」小山道:「我有个计议,要用著你,不知你可肯否?」二娘道:「要我那里用?」

小山走到厨后,悄俏说道:「左边邻居有一张二官,为人极风流有钞,今年也是廿二岁了。祇因他年纪虽小,做事极乖,故此人人称他为乖二官。他父母亡过,自家定了一个妻室,正待完婚,又望门寡了。这几日在妓家走动。我如今故意扯他闲话,你可厨后边眼角传情,丢他几眼。他是个风流人物,自然动心。得他日遂来调著你,待我与他说上,或借十两半斤,待挣起了家事还他便了。」二娘道:「他既是乖人,未必便肯。」小山说:「人是乖的,见了标致妇人,便要浑了。」

正说问,恰好二官拿著一本书走过。小山叫道:「二叔,是甚么书?借我一看。」二官笑嘻嘻的拿著走进店来,放在柜上:「恰是一本刘二姐偷情的山歌。」小山说:「这山歌不是带巾儿人看的。」乖二道:「若论偷情,还是带巾儿人在行。」祇见里面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使,捧出两碗香香的茶来。小山道:「请茶。」乖二道:「多谢。向时尊嫂在日,我终日在此闲耍,并无茶吃。想如今这位新嫂,来得这般贤慧得紧。一坐下,茶饭来了。」拿起茶杯正待要吃,祇见二娘在厨后露出那付标致脸儿,把二官一看,乖二一见,便如见了珍宝一般,不住的往里瞧。小山故意祇做不知,把那一本刘二姐在柜台上翻看。二官便放心和二娘调得火热,祇恨走不拢身。

乖二留心把店中上下一看,道:「宝舖里这一会竟没人来买东西。」小山道:「也没货买得。有一银会明年六月方有,是坐定的银子,倒有一百的。祇是远水难救近火。可惜这间兴处店面没有货卖。」二官说:「正是。这开店面,须得几百两银子放在里边,不论南北杂货,一应人家用得著的,都放些在里面,便兴起来了。」小山说:「我诸色在行,正要寻个伙,二叔你与我做一个中。想你交游极广的,寻一个与我,断不有负。」乖二说:「我事已老大无成,把书本已丢开了,正要寻生意做,以定终身。但不知可习得君这贵行否?」小山一口搭上道:「若二叔肯青目,包你两年之间,随你本利多少,足足一本一利还你,不须求签买卦的。」二官说。「虽然如此,有心合伙,少也不像样。我有三百两银子,在家和你断定了,择日成了文书便是。」把二娘丢了一眼道:「今日且别,明日巳牌奉覆便了。」请了一声去了。

小山走进厨后道:「哄得他好么?」二娘笑道:「你教我哄他,自然用心的。祇是一件,地方才说明日巳牌奉复,因你说了不须求签买卦得的,提醒了他的头。明日清晨,决去间卜。你可想,大桥边有几家术士,预先去说一声,朋日倘有一姓张的带巾后主,来求卜合伴之事,卦若不好,亦须赞助说是上好的,倘事成许他一百文钱送他便了。」小山道:「共有三处,倒要三百文。」二娘道:「他问了一家便是了。难道有一百家也都去问!那卜士有人家问,方来问你取钱。那不去的,难道:也问你要!」小山穿了长衣,先在卜卦之家如此说了。正是:

由你奸似鬼,也要吃老娘洗脚水。

乖二虽乖,却被这妇人猜定了。果然次早到大桥边陈家问课。那先生问了姓名,便心照了。便道:「通诚。」把卦象起了一个天风姤,原是好的,心里想道:「落得嫌他一百文钱。」道:「姤,遇也。为甚么事?」二乖道:「欲出这本钱与人合伙,不知好否?」道:「十足!捡也捡不出这般好卦来。财喜两旺!」二官道:「不折本么?」先生说:「本钱那里会折,还有非常之喜。」乖二道:「有口舌么?」道:「六合课主和美,如意,有甚么口舌。」送了卦金,便拿走了这一张卦纸笼在袖里,竟到王家。却好巳牌光景。

小山一见,道:「真是信人,所事如何?」乖二道:「我去陈家卜得一卦,十分大利,钱财旺相。特来与兄一议。」小山堆下笑来,道:「有幸有幸。」那香茶儿又出来。刘二娘一闪,比昨日不同了,打扮得俏丽得紧。昨日乃一时间无心的,不曾留意,今日算他必来的,故此十分装束起来。祇说那三寸金莲上,那一双大红鞋,一看了便也要浑了。

二官把上下一看,恨不得一碗水吞他在肚里。想道:「卦上分明说非常之喜,若与他搂一会也值了千金。这三百银子满拼没了,也自甘心。」道:「今日皇历上宜会亲友,可寻一位中人,立了文书。」小山道:「就是今日,你有相知,接一二位做证便了。」祇见那二娘,故意放出那娇滴滴声音道:「既然如此,快些买下物件,好早整酒。」二官听见,一发动火,道:「我去把银子兑好了,拿来便是。」一径回家。

这小山说:「等他拿银子来时,方可去买。」二娘道:「若如此做事,被他看出马脚来了。我有两件衣服在此,速上解当,买办起来,宁可丰富些。这是小事。」小山即将衣服当了,登时买了食物。二娘脱下长衣,去厨下整理。须臾,两桌酒肴齐整整的端正了。

恰好二官同了一个母舅,叫名韩一杨,乃是本县学中一个秀才。又扯了一个朋友姓朱,也是同学生员。叫家中一个老仆,捧了一个拜匣走进店来。小山道:「请进后边坐罢。」进到店后,又有一重门里边,有一个坐起,十分精洁。见了礼坐下。吃了茶,那韩一杨道:「舍甥年幼无知,全仗足下携带,倘得后来兴时,终身不忘。」朱朋友道:「自古伙计如夫妻,要和气为主,不可因小事便变脸了。」小山道:「自然自然。」韩一杨道:「如今把银子买甚么货物来卖?」小山道:「在下愚意,此间通著临安、於潜、昌化、新城、富阳,缺少一个南货店。如今这几县人家要用,直到杭州官巷口郭果家里去买。此间开店,著实有生意的。」朱朋友道:「好,说起来,必然有主意了。」韩舅道:「这货物店中藏不得这许多。」小山指著右边一间楼房道:「这间楼屋尽好放货。」朱友道:「十足。」

大家一齐到屋中一看,倒也干净。有地板的,正好堆货。道:「祇是后门外是一条溪,恐有小人么。」二官道:「待我晚间在此睡,管著便了。」小山道:「楼上有一张空床在上面,祇少舖陈。」二官道:「我的拿来便是。还得一个人走动方好,我家这老仆,著他来上门下门,晚上店中睡,可好么?」小山道:「一发好,恐府上没人。」二官道:「家中还有一对老夫妻,看管足矣。」计议停当,一齐到原所在坐了。韩一杨袖中摸出一张纸稿,教王小山看过了。上道有利均分不得欺心,无非都是常套的说法。小山取了笔,一一写完。大家看一遍,各各著了花押,把银子一封一封的看过,都是纹银,交与小山收起。小山把拜匣拿了,竟与二娘藏了。斟了酒逊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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