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日宜园九月牡丹开(第3页)
且说刘玉在家,著人满城叫了一夜。次早写了几十张招纸,各处遍贴。一连寻几日,并无踪影。那刘玉素重关帝,他诚心斋沐,敬叩灵宫,跪下把心事细诉一番道:「若得重逢,乞赐上上灵签。」求得第七十一签。诗曰:
喜雀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欲归心。
绣阁重结鸳鸯带,叶落霜飞寒色侵。想道诗意像个重逢的。乞再赐一签,以决弟子之疑。」跪下又求得第十五签。诗曰:
两个家门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
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
看罢,一发疑了,道:「两家门户是混的,不免再求一签。」跪在神前,诉道:「弟子愚人,一时难解,如后得回来,诗中竟赐一回字。」又把签筒摇个不住,双双的两枝在地。捡起来看,一是第四十三签,一是七十四签。那四十三签诗意儿:
一纸文书火速催,扁舟速下泪如雨。
虽然目下多惊恐,保汝平安去复回。见一回字,道好了。又看第七十四签的诗意道:
崔巍崔巍复崔巍,履险如夷去复来。
身似菩提心似镜,长安一道放春回。刘玉见两枝签俱有回字,去复回三字,明明道矣。拜下道:「若得夫妇重回,双双到殿,重新庙字,再换金身!」许罢,出了殿门。归到家中,祇见亲朋们纷纷来望,也有置酒解闷的,也有空身来解劝的。这且不题。
且说蒋青船只已到岸口,他便别了元娘,先到家中。男女见了,道:「新娘到了,快治酒筵。」一面著人各处请亲友邻居。上楼取了首饰著小使拿了,抬了一乘绢围四轿同到船边。蒋青下船将首饰付与元娘穿戴。不一时打扮完成。上了轿,竟抬至堂上。两人同拜著和合神,家中男女过来叩首,都称大娘娘。元娘上楼归房,看了房中果然整齐。二十四只皮箱,整齐齐两边排著。房中伏侍使女四人。三才的妻子叫名文欢,他原是北京人。这三才原是个北路上响马强盗,后到了北京,见文欢生得标致,一双小脚,其实可爱。在路上骗他同归寓所,后来事发,官司来拿,他知了风声,与文欢先自走了。直至镇平县,闻得蒋青是个大财主,夫妻二人靠了他。蒋青的前妻,极喜文欢。道他又文,又欢喜,故此取名文欢。他如前边主母一般,故此独到房中伏侍。元娘见他小心伏侍,倒也喜他。这日,诸亲百眷,祇说他在省城中,明公正气婚娶的这个标致女子,并不知此道来的。故此人人敬重。元娘初然心中不平,后来到了蒋家,见比刘家千倍之富,况蒋青又知趣,倒也妥贴了。
光阴似箭,不觉年终,又是春天。他园中也有百花烂漫,季春也有牡丹,未免睹景思人,未觉眼中偷泪。又是初夏时,但祇见腹中疼痛起来。蒋青吩咐快请稳婆,须臾已到,恰好瓜熟蒂落,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竟似娘母一般。元娘暗喜。未免三朝满月,蒋青竟认为已子。亲友们送长送短,未免置酒答情。不必言矣。
祇因元娘产妇未健,蒋青寂寞之甚,常在后园闲步。祇见文欢取了一杯茶,送到花园的书房里,放在桌上,叫:「大相公,茶在此」。说了便走。蒋青见是文欢,叫道:「转来问你。」文欢走到书房。蒋青坐下吃茶,问道:「你丈夫回也未曾?」文欢道:「相公著他到府中买零碎,昨日才去的,回时也得五六日,怎生回得快。」蒋青道:「你主母身子不安,我心中寂寞,你可为我解一解闷。」文欢脸上红将起来就走。被蒋青扯住,搂了亲嘴,文欢低头不肯。蒋青叫道:「乖乖,我一向要与你如此,不得个便宜。趁今日无人在此,不可推却。」文欢道:「恐有人来,看见不便。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蒋青放了手道:「不可忘了。」文欢笑嘻嘻的去了。
祇见到晚,蒋青在元娘面前说:「今晚有一朋友请我有夜戏,恐不能回了。与你说一声。」无娘说:「请便。」蒋青假意换了一件新衣,假装吃酒腔调,竟自下楼,悄悄走到三才房门首,祇见房里有灯的。把房门推一下,拴上的。把指弹了一下,文欢听见,轻轻开了。蒋青走进房中一看,房儿虽小,倒也清洁有趣。文欢拴上房门,拿了灯火进了第二透房里。见卧床罗帐,不减自己的香房。蒋青大喜,去了新服,除下头巾。祇见文欢摆下几盒精品,拿著一壶花露酒儿,筛在一个金杯之内,请蒋青吃。蒋青道:「看你不出,那里来这一对金杯。」文欢道:「还有成对儿哩。」蒋青道:「你有几对?当时不来靠我了?」文欢将三才为盗,前后事情,对他一说。蒋青说:「怪道前番抢元娘一节事,这般有胆。」二人坐在一处。蒋青把文欢抱在身上,坐著吃。文欢道:「你再停会快进去,恐大娘娘寻。」蒋将前事一说,文欢笑道:「怪道著了新衣出来。」蒋青看了文欢说笑,动了兴,把文欢拦腰抱到床上。但见:
罗裙半卸,绣履双挑。眼朦胧而纤手牢勾,腰闪烁而灵犀紧凑。觉芳兴之甚浓,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蹈碎花香。弱体难禁,持取番开桃浪。
文欢兴动了。这是北人,极有淫声的。一弄起便叫出许多妙语来,须臾,两人住手。文欢去取水,洗了一番,收捡桌上东西。与蒋青脱衣而睡,未免要撩云拨雨起来。
自此常常托故,把三才使了出去,便来如此。文欢见三才粗俗,也不喜他,故此两人十分相好。
不觉光阴似箭,那刘玉个小娃子,长成六岁。家中请了一位先生,教他读书。元娘主意,取名蒋本刘。这小使倒也聪明,读过便不忘记。恰好一日蒋青不在,有一算命的人,叫做李星,惯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是蒋青一个朋友荐他来算命的。元娘听见,说:「先生,把本刘小八字一算。」道:「这个八字,在母腹中,便要离祖。后来享福,况富贵不可言。」完了,又将蒋青八字说了。李星道:「此贵造,也是富贵双全。祇是一件,子息上少,寿不长些。」元娘把刘玉八字说了,李星道:「这个贵造,倒像在那里算过的了,待我想。」元娘道:「既如此,你且先把女命来排一排看。」说出自己的时辰八字。李星打一算,把手在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这两个八字,在安阳县里刘相公府上算来。这女命有十年歪运。死也死得过的,若不生离,必然难逃。幸喜他为人慈善,留得这条性命。缘何府上与他推算?」元娘道:「你几时在他家算来?」李星道:「今年二月内又算过了。那男命也不好,行了败运,前年娶了一个姓诸的妻房,又是个犯八败的命。一进门,把一个使女打死。被他父亲定要偿命,告在本府。府官明知他是个财主,起了他二千两银子,方才罢手。一应使用,费了三千两。不曾过几时,他房中失了火,把屋宇烧个精光,房中细软尽被人抢得罄尽。」元娘道:「这般好苦。」哭将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住了泪道:「有何好处。」李星道:「他速连把山地产业尽情变卖,重新造屋,复置物件。不期过得一年,这犯八败的命极准,又是一场天火,这回弄得精光。连这些家人小子也没处寻饭吃,都走散了。」
元娘又哭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止住哭道:「甚么好处?李星道:「没甚么好。我见你哭起来,故如此说。」元娘道:「如今何以资身?」星道:「我今年二月在一个甚么袁家里算的命,说是他岳丈家里。」元娘道:「这个人后来还得好么?」李星说:「这个命目下就该好了。祇是后妻的命不好,紧他苦到这般田地,还有一个那妇女的命,目下犯了丧门绝禄,祇怕大分要死。死了,这刘先生便依先富了。」元娘道:「先生几时又去?」李星道:「下半年。」元娘道:「我欲烦先生寄封信去与他,若先生就肯行,当奉白金五两」。李星听见一个五两,道:「我就去,我就去。」元娘叫文欢取了纸笔,上写:「
妾遭荼毒手,不能生翅而飞,奈何!不可言者。儿郎六岁矣,君今多遭艰难。」
正写著,报到官人回了。元娘把纸来折过了,便进内房,添上「书不尽言,可即问李星士寄书的所在。你可早来,有话讲。速速。袁氏寄。」即胡乱封好,取了五两银子,著文欢悄悄拿出去与他寄去,不可遗忘。文欢寂寂的不与蒋青知道,付与李星道:「瞒主人的,你可速去。」李星急急出了门,往安阳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