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朱公子贪淫中毒计(第2页)
洞房幽,平径绝。拂袖出门,踏破花心月。钟鼓楼中声未歇,欢娱佳境,佳人何曾怯。拥香衾,情两结。握雨携云,暗把春偷设。苦短良宵容易别,试听紫燕深深说。玉漏声沉人影绝,素手相携,转过花阴月。莲步轻移娇又歇,怕人瞧见,欲进羞还怯。口脂香,罗带结,誓海盟山,尽向枕边设。可恨鸡声催晓别,临时犹自低低说。
须臾,雨住云停,脱衣就枕。到五更,重整余情。天明起身,公子自送莲姑归家。自此,或时来接,或时间隔几日。两下做起,算来也有一个月了。
莲姑一日与丈夫说:「你如今作速往杭州租下房屋,快快回来,与你商议。」伍星取些盘缠银子,往杭州不题。
且说朱公子一日自来要接莲姑到家,莲姑道:「我那丈夫嗔我与你做了勾常。朱吉管家原说公子抬举我们一场富贵,如今弄得衣食反艰难了。我便说公子是个贵人,他怎生肯食言,祇是我不曾开口,说他忘怀了。如今你打听外边有甚么好做的生意,我与公子借百十两银子,与你做本钱,趁将出来,祇要准准还他便了。他今日欢欢喜喜,往宁波间做鲞鱼的生意去了。若是回来,要公子扶持他一番,也是抬举我一场。」公子笑道:「这百把银了,极是小事。今晚你到我家下去睡。」莲姑道:「今晚家下无人,你寻别人去罢。」公子道:「我想著你,要与你睡哩。」莲姑道:「我这边房屋虽小。且是精洁,祇没有好舖陈。你著朱吉另取一副被褥来到我家睡了罢。」公子进房一看道:「果然精洁。」随到家中,忙著朱吉取了被褥酒肴,摆在伍家。莲姑故意放出许多妖娆体态,媚语甜言,奉承他这一百两银子。朱公子十分著迷,莲姑又去取了他头上一枝金挖耳,到晚来,二人做事比每常大不相同。公子间道:「与你相好月余,并不曾见你如此有趣。缘何今晚这般有兴?」莲姑道:「在你家书房做事,恐隔墙有耳,故不放胆。今在我家,两边又无近邻,止得你我两个,还怕谁人拘束怎的!」公子道:「原来为此。」从此再不到家中去也。自此,把这朱公子弄得火热,无日不来。
且说伍星一到杭州,他道此处乃省会之地,若居于此,恐乡试秀才或衙门人役往来,看见反为不妙。不如往海宁县中住下,那个寻得我著!竟搭了船,往海宁县北寺前赁下一问住房,交了房银,遂往温州归来。不祇一日到家,见了妻子,把海宁租房一事,说与妻子得知。莲姑把借他一百两银子,并假说宁波做鲞之事一一说了,道:「银子已拿来,我已载在箱中。你快去接了二叔,与他一别,我们便可去了。」伍星去营中。寻著兄弟到家,把朱公子之事,从头至尾说得明明白白。「如今嫂嫂著我来请你回家作别。」说得话完,早已到了。见了嫂嫂,莲姑预先办下酒肴,摆将出来,三人坐下。伍云一边吃了,一边想,怒气冲冲,控不住一腔恶气。他道:「哥嫂在,那厮势大,当他不起。你今得了一百两银子,竟自逃去。他一时怎肯干休,他必然要来寻我。那时我必杀他,断然偿命。倘是不致相杀,竟告了我,要我招成哥嫂那里去了,我怎肯说出,动起刑法来,又要吃苦。我已定下一计在此,但事未成,不可先说,恐机不密祸先至耳。到明日,我先到把总名下告病,退了兵粮。哥哥明日先雇下船,把要紧之物,俱搬放船中,临期空身下船,竟去便了。」当日酒散。
伍云竟逃了粮,伍星雇了船只,把动用家伙一应器皿,尽搬在船中,叫兄弟祇待下船。伍云道:「且慢著,待五鼓出城可矣。嫂嫂可自走去,约了朱道明来家,祇说哥哥往宁波去了,今夜接他来歇。多备些酒,祇管劝他吃得十分沉醉,待他不知人事之际,嫂嫂先往船中安歇。我与哥哥归结一件公案,五鼓出城,开船便了。」就罢,兄弟工人竟往街坊去了。
莲姑正出后门,见朱公子半醉不醒的,撞将过来。莲姑接著笑道:「我特来接你,我丈夫拿了银子方才往宁波去来。」公子堆下笑来道:「姐姐,如今同你往家去也。」一步步同到伍家,莲姑把酒大碗送去与他吃,一块儿坐下,搂搂亲亲,两个调得火滚。公子带酒,又行了些房事。莲姑重新又灌他十来碗。酒至黄昏时候,果然人事也不知了。
伍云兄弟已进了门,伍星忙送妻子下了船,连忙进城赶到家中。兄弟二人把朱公子抬在地下,将上下大小衣服脱得精赤,巾结金簪,尽情取了。把舖陈卷起,衣服之类打做一捆放下。伍云预备下五色笔墨,把公子画上一个天蓝鬼脸,红眼睛,红嘴唇,浑身五彩,画了一个活鬼,就似那迎神会的千里眼、顺风耳一般模样。又把沥青火上熬烊,用了木梳把他头发梳通,蘸苏了沥青于木梳之上,又梳他头发,那发见了沥青,都直矗起来,就是那吕纯阳收的柳树精一般,十分怕人,装点得完,已是五鼓,城门已是开了。
这伍星拿了石块,到朱衙大门上擂鼓一般乱打,那门公报入里边。一众管家想道这门打得古怪,唤起了二十余人,各执枪棍在手,方才开门。伍星听见开门,竟上楼上驮了舖盖出城。这伍云手执青柴,一把提起朱公子,直到街上,著实嘴上打来,朱公子还是半醒的,叫声呵哟,便往家中走来。
恰撞著朱家正开大门,火光之中见一活鬼往内抢入,众家人都吃一吓,呐一声喊,乱打乱搠,公子口中叫说:「是我。」人多乱嚷,那里听得出,直赶到公子书房中。朱道明急了,竟往自己床下扒进去躲。一众家人道:「好了,大家一齐乱搠。」弄得血腥气臭得甚紧,想到一定死了,天已大明。
众人把钩镰枪钩将出来,仔细一看,见身上画的一般,把水去泼在身上,一冲见肉是白的,许多枪孔;又将水把脸上一泼,雪白一副好脸。众人上前仔细一认,叫声「不好了,不知被何人用此恶计,如何是好?」他父母在朝,妻妾俱在家的,听见丈夫被人谋害,看了尸首,便插天插地一般哭将起来。家中男妇大小一齐大哭。止有朱吉说:「昨夜相公在伍家去歇,一定是他家谋害。」一齐去看,止留得一张桌子,两张竹椅,一张凉床,其余寸草也无。大家齐说是他谋害,不必言矣。竟往军营来寻伍云。众行伍道:「他告退钱粮,已五日矣。」众人祇得归家,说伍家逃去,一时那里寻他。须臾,诸亲各眷一齐闻说而来,一面调停入殓,一面赴府告理。
那太守见是当朝公子,自然准理,差捕究竟起来。「人是你家家人搠死的,与他何干?况又无证见,乃捕风捉影之事,那里究得?」祇索慢慢拖缓放了。这伍家船只,竟往海宁住下。莲姑取出前银,兄弟二人贩些籴祟生意,已发千金。
不想莲姑向与朱公子爱极之时,身已受孕。后来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俨如朱道明一般。伍云道:「哥嫂在上,此子不是亲骨肉,仍是朱家孽种。我兄弟二人辛勤苦力挣了家私,终不然又还仇人之子。拿来溺死了罢。」伍星见说,「贤弟见教极是。」莲姑急止曰:「不可,虽非丈夫所生,实是妾身所育。怎忍一旦弃之。如今叔叔年已长大,尚无婶婶,妾身年幼,必然还有生育。存下此子,待断哺乳。倘后生了子侄,将此子付还朱家,使他不绝宗嗣,亦是一点阴骘。朱家虽是谋奸,原系明求,亦非强占。这死亦惨,况得他百有余金,亦不为薄。理合将此子断乳送还,使朱家不幸中之幸也。」伍氏兄弟连声道好。
其年,伍云娶下一房妻室,就是海宁东门外人,次年就生一个儿子。莲姑生的已是三岁,那疮痘已出完了,遂断了乳。莲姑次年又生一子,与伍星道:「如今子侄都有,可将朱子送还。」伍星道:「怎好送去?」莲姑道:「谁著你上门送去,但须我写数字,付与朱吉,直道:其事。待至夜间,把字缚在朱儿身上,天明开门,他家便知分晓了。」伍云道:「嫂嫂,你写下书来,待我与你做个卖老,送他去罢。」莲姑次日写了一封字儿,又把向时取公子头上的金挖耳,一总封了,缚在朱儿身上,炒了干粮糕饼之类。伍云取了盘费,别了兄嫂妻子,竟往永嘉而来。
不祇一日,到了永嘉。进得城来,已是上更时分。投了酒肆,吃了酒饭,睡到天色微明。抱了小儿竟至朱家门首,轻轻放下,他即时避去。祇见朱家开门,正是朱吉往街上来,听得小儿哭响,连忙回头,一个三四岁的娃子哭响。朱吉一见,吃了一惊,往下一看,那娃子面貌,竟与亡过的公子容颜一般。又见胸前衣带上缚著一封书,上写温州府永嘉县朱府管家开拆。朱吉想道:「不知甚么原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