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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孔良宗负义薄东翁(第4页)

江公怒冲冲问道:「这桩事怎生起的?」春香道:「一日,苏姨坐在房中,道老爷巨万家私上少一个儿子,孔相公青年美质,与他作些勾当,倘留得一个种儿,也等老爷欢喜。料没人知道。」新姨道:「为何写去诗儿把我出名?」春香道:「孔相公原属意于你,故此苏姨将机就计,认做新姨。见了孔相公,便打扬州官话。」新姨骂道:「没廉耻,你倒养汉,反把我的名头污了。怎生气得他过,我去打他的嘴巴。」夫人一把扯住道:「不可,他作事十分可恨,奈他病势沉重,祇在早晚了。他若死了,这是现报你了;如好起来,自然定要处他,与你出气便了。」江公道:「这禽兽定要处他。」夫人道:「你且慢著,且权时耐住,待至端阳,止得十日光景。到五月初,送了半年束修,好好开交。十分气他不过,学道与你相好,或放或黜,俱由得你,何必此时昭彰。这个儿子大来,怎生做人?况你官箴有玷,连李娘反污了清白。依了我说处法极妥。」江公叹一口气,出外边拜客去了。

新姨辗转思量,心中好恼,亏了夫人十分解劝。这几位姬妾,一些也不知道。家中男妇,瞒得铁桶一般。所知者,江公夫人李姨娘、素梅、春香五人而已。况夫人发狠吩咐两个丫头,若泄漏风声,活活打死,那一个敢提一个字儿。

且说孔良宗至晚回家,吃得大醉,小使开了房门,至床和衣睡了。直至次日傍午,方走起来梳洗,尚不知失去前物。江公因心中著恼,竟到庄上住下,却又病将起来。夫人祇得带了伏侍男妇,自去看管。家中都托新姨料理。

到了五月初一日,新姨封了十二两修仪,一两程仪,写一名帖,著一个家人拿了道:「家老爷拜上个,修仪在此,请相公暂回,待家老爷病痊之日,再来奉请。」家人送到房里,见先生一一说了。

老孔一时间不悦起来道:「东翁虽然有病,新姨也该留我,为何两个月不见出来,就这般恩义绝了。」打发了管家,十分烦闷,祇见新姨著家人送一桌饯行酒,摆在厅前,著江文出来陪坐。老孔大失所望,祇得把酒来吸,又叫斟酒:「小使,你与我到新姨娘房里,叫了春香姐出来。」那小使道:「新姨娘房里祇有素梅,那春香是苏州姨娘房里的,相公醉了。」老孔说:「我倒不醉,敢是你醉了。」小使说:「我家中事体,怎生道:我醉了。我如今叫出春香来,你自问他。」小使进来,见了新姨,说:「先生浑帐,教我到新姨房里来,叫春香出来。我说春香是苏姨的人,他还道我醉了。」新姨心下明白道:「你叫春香出去,我随后出去,耍这蛮子一耍。」

祇见春香到了席前,道:「相公有何吩咐?」老孔道:「我要见新姨娘,你与我请出来一见。」春香道:「我是苏姨房里人,不便去请。况新姨自来,再不见你的,怎生说得这般容易。」老孔道:「春香,你怎生忘了,新姨著你先送香,或袋,或花,或送长短,在我房里也不知走了几百次了,怎生说起白赖话来。」

新姨在屏风背后大嚷道:「胡说,敢是见了鬼,敢是失心疯了,我几时著他送甚么与你,好嘴脸,这般轻薄!素梅快出去唤大的家人进来,他乱话了,快快打他几个巴掌。」祇见走了五六个家人道:「先生醉了,不要乱话,不要说老爷的内室,把你胡言乱语。就是我们的妇女,也没得把你轻薄。」老孔一时脸通红了,道:「难道我向来做梦?」新姨恐怕他到外边,传坏了他的名头,忙道:「我家中常有狐狸出入,变男变女,已非一日。莫非被他迷了?他又能把金银首饰,摄来摄去,神出鬼没,专一迷人,莫非著了狐狸?」先生见说,把金银能摄来摄去,忙忙到房内箱中一看,竟是空的。叫道:「不好了,果然著了精怪。我箱中许多物件,不知几时摄去了。」新姨道:「我房中物件,失了将有一年,前月夜间,都摄来还了,这一只红绣鞋,也成了对。」老孔道:「快快叫船,我即要去。」家人们见他著急,也不知真的假的,止有新姨与素梅、春香,俱在屏风后暗暗的笑得肚皮生疼。新姨道:「你们快唤一只大浪船,到北新关上去的,快送他起身。果然著了邪。」老孔惊得缩头的抖做一堆,家人取了行李等物,扶他下落船中。江文送至外边,撑开船只不题。

新姨与两丫头讲:「今日若不如此说明,一世名头,都被蛮子沾污了。」祇是里边说苏姨发晕。新姨吩咐门上快到庄上,与老爷夫人说知:「先生回去,苏姨将已断气,特来报知庄上。」夫人一闻,与主翁道:「苏姨将死,你可回去一看。」江公道:「等他死后,我气落返回。如今你去料理就是。」夫人道:「他生了儿子!也不可轻薄。」江公道:「那里是我儿子,借他怎的。」夫人道:「你又差了,上年六月,你也在他房里歇来,安知不是你的。况三朝满月,亲友皆知,难道如今再与亲友说不是我的,也不像样。如今的人,有了几两家事,便是花子养的儿子,抱到家中认为己出。实实自己生的,还要胡说此言,奴身不取也。」江公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悉恁尊意罢。」夫人到得家,苏姨已是没了。夫人进内,走到房中,见了死尸,哭了一场。吩咐取板合材,各族去报。三朝首七,皆是僧人诵忏超度亡魂。到了三七举殡,极其齐整。

且说苏姨一灵,早已赶上孔先生,在他船中出没。夜间入梦,仍旧认是新姨,弄得十死九生。到了北新关抬在轿上,往湖市经过。却好撞著于时,在河口看划龙船,孔良宗落轿,叫:「于老哥,在里做啥?」于时回头,见是孔良宗,便叙些寒温。楚楚灵魂已知红鞋二事,是他谋害,以致我病中急死了我,便在暗中照于时脸上一掌。于时登时立不住脚,便道:「请了。」就往主人家里面竟走。  良宗上轿,直至江口,楚楚灵魂随他到家。父母妻子相见,好生欢喜。恰好正是端阳,大家一块儿坐下吃酒。孔先生多吃了些硬东西,晚上也要尽个久别之意。那病初时鬼浑,渐渐弄得真了,一日重加一日,未到归家几个日子,便呜呼哀哉了。

一灵已赴冥府,一灵守住死尸,一灵恰被楚楚勾住。良宗道:「你是何人?」楚楚曰:「我乃江家新姨,为何忘了?」良宗曰:「非也,容颜非似,脚也长了。」楚楚方实诉其因。「为此我来等你,明白要赴松江李王殿下听审。」孔良宗曰:「原来你是苏姨,冒了新姨之名,结成夙世冤业。未识松江李王是何名也?」楚楚曰:「他是华亭秀士,为人耿直,一丝不苟。上帝敬重厚德,授以冥府君王之职,掌管一切亡魂,我与你免不得要一番审间,听彼发落,就此去罢。」良宗收了冥财,悠悠荡荡,两个魂灵已过钱塘,早来湖市。祇见于时病在主翁床上,楚楚道:「他去年冬盗了红鞋,又寄四句无情诗,激恼主人,以致波及于我,为他急死。此恨难消,须带他往李王处告理。」把他一魂先出,一阵鬼头风,早已吹至松江。

这李秀士日间攻书,夜里为王,凡人世世种种恶业深重。神人共愤,使差鬼卒勾拿,在速报司管理。如该杀、剐、挫、磨,重刑,把他三魂七魄聚于一个形躯,决不待时之意,谓之速报。如人在世为善,戒杀放生,诸恶不作,众善奉行,竟送上金桥河内莲花座上,任意而为。或愿清净世界,便托生如今莲池大师、雪关师父之辈;如愿洪福,祇是托生富贵之家,锦衣玉食、肥马轻裘、娇妻美妾,种种受用。如此富贵之时,又昔修桥砌路,济弱扶危,不特前生,死后竟上西方,登极乐世界。又如洪福一道有少年登科,早巍黄甲,与皇家出力,尽忠报国。在皇家则图画凌烟,名标青史。死后冥府十王如宾恭敬,一灵则入功臣太庙,享万世祭祀。如孔良宗与楚楚于时这般不善,亦不大恶,莫非为起一时不良之心,就是地府如前边坐馆先生的诗句一般,无锁无枷,自在之囚,少不得无常摄去三魂,逐散七魄。祇把他一灵儿送入鬼门关,免不得有东岳大王,十起五起文书发到冥府。鬼魂毋分善恶,总要见阎君。这些无拘束的亡灵,未免到冥府殿前去看挂牌。某起于某日听,如阳间官府,并无二理。这日孔良宗往冥府殿前一看,见一面金字纸牌,上书阴司三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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