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期绝户本妇盗财 逞英雄遭人捆打(第2页)
秧秧跄跄的也还待了几个月,一交放倒,睡在床上,从此便再扶不起,吃药不效,
祷告无灵。阎王差人下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这席酒辞他不脱,打点了
要去赴席。这时小琏哥才待八岁,晓得甚么事体?
这郭氏见了晁无晏,故意的把眼揉两揉,揉得两眼通红,说道:“天地间的人,
谁就没个病痛?时来暂去,自然是没事的。但我疼爱的你紧,不由的这心里只是害
怕。”晁无晏道:“瘫劳气蛊噎,阎王请到的客,这劳疾甚么指望有好的日子?只
怕一时间挝挠不及,甚么衣裳之类,你替我怎么算计;甚么木头,也该替我预备。
你别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纪,一生也没有受冻受饿的事;这二年得了晁近仁
的这些产业,越发手里方便,过的是自在日子;又取了你一表的人材的个人,没得
多受用几年,气他不过;最放不下的七爷,七八十了,待得几时老头子伸了腿,他
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给我,我要没了,这股财帛是瞎了的。你孤儿寡妇的,谁
还作你?只是可惜了的!我合你做夫妇虽是不久,那恩爱比几十年的还自不同。我
这病也生生是爱你爱出来的。咱虽无千万贯的家财,你要肯守著吃,也还够你娘儿
四五个吃的哩。你看著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将这几个孩子过罢,也不消另嫁人了。
我还有句话合你说,不知你听我不听。”郭氏道:“你休说是嘱付的话我没有不听
的,你就是放下个屁在这里,我也使手拿著你的。你但说我听。”
晁无晏道:“我一生只有这点子儿,你是自然看顾他的,我是不消嘱付。我意
思待把小娇姐与小琏哥做了媳妇,你娘儿们一窝儿一块的好过,我也放心。不知你
意下如何?”郭氏道:“这事极好。人家多有做的,我就依你这们做。小琏哥今年
不八岁了?只等他交了十六岁,我就叫小娇姐合他圆房;小葛条打发他回奚家去。”
晁无晏道:“你说的是甚么话?你的儿就是我的儿,我的儿就是你的儿。咱养活养
多少哩,休叫他回去,替他娶亲守著你住,没有多了的。”
郭氏道:“哎!说那里话!他小,我没奈何的带了他来。他是咱晁家甚么人?
叫他在晁家住著。咱晁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晁无晏道:“这倒没帐。老七虽是
有些扎手,这七十六七岁的老头子,也‘老和尚丢了拐,能说不能行’了。我倒还
有句话嘱付你:若老七还待得几年,这小琏哥不又大些了?我的儿也不赖的,他自
然会去抢东西,分绝产,这是不消说了。要是老七死的早,小琏哥还小,你可将著
他到那里,抢就合他们抢,分就合他们分,打就合他们打。这族里头一个数我,第
二个才数老七。没了我合老七,别的那几个残溜汉子老婆都是几个偎浓咂血的攮包,
不消怕他的。其次就是宅里三奶奶,这不也往八十里数的人了?要见老人家没了,
这也是咱的一大股子买卖。只是他丈人姜乡宦扎手,就是姜乡宦没了,他那两个儿
也不是好惹的;这个你别要冒失,见景生情的。晁邦邦那一年藉了赵平阳的二十两
银子,本利都已完了,我是中人,文书我收著在皮匣子里头哩。他问我要,我说:
‘赵平阳把你的文书不见了。’我另教人写了个收帖给他,没给他文书。待我没了,
你先去和晁邦邦说,你说:‘赵平阳著人来,说你取了他二十两本钱,这六七年本
利没还一个,说俺是中人,他待告状哩。你要肯给俺几两银子,俺到官只推不知;
你要不给俺几两银子,俺就证著,说取银子是实,俺汉子是中人,他为俺汉子没了,
要赖他的。’晁邦邦是个小胆的,他一定害怕,极少也给咱十来两银。若是晁邦邦
唬他不动,你可到赵平阳家,你说:‘晁邦邦那年取银子的文书,俺家收著哩,你
有本事问他要的出来,俺和你平使,四六也罢。’你休要忘了。”晁无晏正说著,
把手推了两下子床,说道:“老天,老天!只叫我晁二再活五年,还干多少的要紧
事,替小琏哥还挣好些家当!天老爷不肯看顾眼儿,罢了,罢了!”
郭氏道:“你有话再陆续说罢,看使著你。你说的话,我牢牢的记著,要违背
了一点儿,只叫碗口大的冰雹打破脑袋!”晁无晏果然也就不说了。过了一宿,睡
到天明,就哑了喉咙,一日甚于一日,后来说的一个字也听不出了。睡了几日,阎
王又差人来敦请,晁无晏象牛似的■ 了几声,跟的差人去了。郭氏也免不的号叫
了一场。与他穿了几件随身的粗布衣裳,做了一件紫花道袍,月白布棉裤、蓝梭布
袄都不曾与他装裹;使了二两一钱银买了二块松木,使了五百工钱包做了一口薄薄
棺材;放了三日,穿心杠子抬到坟上葬埋。合族的男妇都因晁夫人自来送殡,别人
都不好不来。
晁思才见得出殡甚是苟简,棺木甚是不堪,抱了不平,说道:“小二官也为了
一场人,家里也尽成个家事,连十来两银的棺材也买不起,一个经也不念,纸缭也
不做几著,鼓吹也不叫几名,拉死狗的一般!这姓郭的奴才安著甚么心肠?好不好,
我 顿毛给你!俺孙子儿没了,连说也不合众人说声,顶门子就出,有这等的事?
我就滴溜溜脚子卖这奴才!小琏哥我养活著他!”在坟上发的象酱块似的。
这郭氏不慌不忙走向前来对著众人问道:“这发话的老头子是咱家甚么人?”
众人说道:“是七爷,咱户里的族长。”郭氏道:“我嫁了晁二也将及一年,我也
没见这位七爷往俺家来,我也没见俺往七爷家去,我自来没听见有甚么七爷、七奶
奶的!嫌材不好,这是死才活著可自己买的!嫌出的殡不齐整,穷人家手里没钱!
我也知不道咱户族里还有这几位,也不知是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我只当就
止一位三奶奶来送了一两银子,我换了钱搅缠的抬出材来!我也早知道咱户里还有
七爷这几位,我不排门去告助?也象三奶奶似的,一家一两,总上来七八两银子,
甚么殡出不的?甚么经念不的?我肯把汉子这们等的拉出来了么?”
晁思才说:“你这话也没理!你家死人,教俺助你?”郭氏道:“俺家死人罢
呀,累著你那腿哩,你奴才长、奴才短的骂我?你凭著甚么提溜著腿卖?你一个低
钱没有济助的,一张纸也割舍不的烧给那孙子,责备出的殡不齐整哩,又是不念经
哩,撒骚放屁的不羞么?我劝你差不多罢,俺那个没了,没人帮著你咬人,人也待
中不怕你了!你别嫌俺的殡不齐整,只怕你明日还不如俺哩!”
晁思才气的暴跳,说道:“气杀我!气杀我!我从几时受过人这们气?他说我
明日出殡不如他,我高低要强似他!”郭氏道:“你怎么强似俺呀?你会做跺塑像
拿泥捏出俺这们个八九岁的儿来么?”晁思才道:“你说我没儿呀?我用不著儿!
我自己打下坟,合下棺材,做下纸扎!”郭氏道:“你打下坟,合下材,可也得人
抬到你这里头。你没的死了还会自己爬!”
晁思才道:“怎么?没的俺那老婆就不抬我抬罢?”郭氏道:“看你糊涂么!
你拿著生死簿子哩?打哩你那老婆先没了,可这不闪下你了?就算著你先没了,你
这一生惯好打抢人家的绝产,卖人家的老婆,那会子,你那老婆不是叫人提溜著卖
了,就是叫人抢绝产唬的走了,他还敢抬你哩!”
晁思才道:“这是怎么说?没要紧扯闲淡!可是齐整不齐整,该我腿事么?惹
的这老婆撒骚放屁的骂我这们一顿!”望著众人道:“咱都散了,不消这里管他,
我待不见老婆有本事哩么?”又走到晁夫人轿前说道:“既送到坟上了,嫂子也请
回去罢。”晁夫人道:“你们先走著,我也就走了。”晁思才就替晁夫人雇了轿夫,
郭氏将著小琏哥到轿前谢了晁夫人,然后晁夫人起轿前行。晁梁同著族人,三个家
人跟著,步行了走进城内。止有郭氏在坟看著与晁无晏下葬完了,同了小琏哥回家。
郭氏将晁无晏的衣裳,单夹的叠起放在箱中,棉衣拆了絮套一同收起;粮食留
够吃的,其余的都粜了银钱,贬在腰里;锡器化成锭块,桌椅木器之类,只说家中
没的搅用,都变卖了钱来收起;还说家无食用,把乡间的地每亩一两银,典了五十
亩与人,将银扣在手内。过了几时,又说没有饭吃,将城里房子又作了五十两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