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理刑厅成招解审 兵巡道允罪批详(第2页)
丑要起发一大股钱,晁源听了他几句哨话,便认要一毛不拔的;到了这个其间,那
差人才慢慢的一句一句针将出来,晁源每人又送了二十两银子,方才三句苦两句甜
替他们开放了 丑。
那邵次湖夹得恶血攻心,在板门上一阵阵只是发昏,喝了一碗冷水,方不叫唤
了。也只说他心定好些,却是“则天毕命之”了。一干人只得俱在路上歇住了脚。
从人寻了地方保甲来到,验看了明白,取了不扶甘结,寻了一领破席将尸斜角裹了,
用了一根草绳捆住,又拨两个小甲掘了个浅浅的坑,浮土掩埋了,方才起身又走。
天气渐夜上来,寻了下处。那晁源、珍哥就如坎上一万顶愁帽的相似。那伍小
川也只挨著疼愁死。只是那些差人欢天喜地,叫杀鸡,要打酒,呼了几个妓姐,叫
笑得不了,这都是晁源还帐。睡到明日大亮,方才起来梳洗,又吃刮了一顿酒饭。
晁源与他们打发了宿钱,一干人众方又起身前进。进了临清城门,就在道前左近所
在,寻了下处。众人吃晚饭,差人仍旧嫖娼嚼酒个不歇,看了那伍小川、邵次湖的
好样,也绝没一些儆省,只是作恶骗钱。
次早,各人都草草梳洗,吃了早饭,差人带了一干人犯,赴道投文。那巡道逐
名点了批回,原差呈上邵次湖身死的甘结,分付次日早堂听审。回到下处,脱不了
还是满堂向隅,只有那些差人欢乐。晁源与珍哥抱了头哭道:“我合你聚散死生,
都只有明朝半日定了!”晁源丝毫没有怨恨珍哥起祸的言语,只说:“官司完日,
活著的,我慢慢报仇;死了的,我把他的尸首从棺材里倾将出来,烧得他骨拾七零
八落,撒在坡里,把那二百二十两买的棺材,舍了花子!”咬恨得牙辣辣响。倒是
珍哥被那日计氏附在身上采打了那一顿,唬碎了胆,从那日起,到如今不敢口出乱
言。哭了一场,两个勉强吃了几杯酒,千万央了差人许他两个在一床上睡了。
次早,吃了饭,都到道前,开了门,投文领文毕了,抬出解牌来,原差将一干
人带了进去。晁源、珍哥、伍小川依旧上了手 丑,系了铁绳,跪在丹墀下面。那
巡道的衙门,说那威风,比刑厅又更不同。只见:
居中大大五间厅,公案上猴著一个寡骨面、薄皮腮、哭丧脸弹阎罗
天子;两侧小小三间屋,棚底下蚊聚许些泼皮身、鹰嘴鼻、腆凸胸脯混
世魔王。升堂鼓三吼狮声,排衙杖廿根狗腿。霜威六月生寒,直使奸豪
冰上立;月色望时呈彩,应教良善镜中行。十八属草偃风清,百万家恩
浓露湛。
那巡道也将一干人犯一个个单叫上去,逐一隔别了研审。当初刑厅审的都是句
句真情,这覆审还有甚么岔路?拔了签,将晁源二十大板,珍哥褪衣二十五板,伍
小川一拶二百敲,海会、郭姑子每人一拶。原来妇人见官,自己忖量得该去衣吃打
的,做下一条短短的小裤绷在臀上,遮住了那不该见人所在,只露出腿来受责。珍
哥却不曾预备,那日也甚不成光景。幸得把钱来受了苦,打得不十分狼狈。拶打完
了,将回文交付了原差,发了批回。公文上都是东昌府开拆,批上却注人犯带回东
昌府收问。方知驳了本府,但不知怎样批详。托了原差,封了二两银子,往道里书
房打听。
晁源、珍哥也都打得动弹不得,央了差人在临清住了,请外科看疮。那差人在
临清这样繁华所在,又有人供了赌钱,白日里赌钱散闷;又有人供了嫖钱,夜晚间
嫖妓忘忧。有甚难为处,一央一个肯,那怕你住上一年。晁源珍哥疼得在上房床上
叫唤,伍小川在西边厢房内炕上哀号,把一所招商客店弄得好象枉死罗城。
那高四嫂只说刑厅问过了,也就好回去,不料还要解道,如今又驳了本府,听
的说还要驳三四次,不知在那州那县,那得这些工夫跟了淘气?若是知道眉眼高低
的婆娘,见他们打得雌牙裂嘴的光景,料且说得又不中用,且是又受了他这许多东
西,也该不做声。他却喃喃呐呐,谷谷农农,暴怨个不了。晁源也是著极的人,发
作起来,说道:“你说的是我那鸡巴话!我叫你钻干著做证见来?你暴怨著我!我
为合你是邻舍家,人既告上你做证见了,我说这事也还要仗赖哩,求面下情的央己
你,送你冰光细丝三十两、十匹大梭布、两匹绫机丝绸、六吊黄边钱,人不为淹渴
你,怕你咬了人的鸡巴!送这差不多五十两银子己你,指望你到官儿跟前说句美言,
反倒证得死拍拍的,有点活泛气儿哩!致的人问成了死罪,打了这们一顿板子!别
说我合你是邻舍家,你使了我这许些银钱,你就是世人,见了打的这们个嘴脸,也
不忍的慌!狠老扶的!心里有一点慈气儿么!你待去,夹著那臭扶就走!你还想著
叫我央你哩!这不是钱?你拿著一吊做盘缠往家跑,从此后你住下不住下与我不相
干了!你往后住下了,我也不能管你的饭管你的头口了!‘秀旁牛’,请行。”
高四嫂道:“该骂!这扯淡的老私窠子,没主意的老私窠子!那日为甚么见他
央及央及,就无可无不可的夹著扶跟了他来!官儿跟前,我没的添减了个字儿来?
贼忘恩负义砍头的!贼强人杀的!明日府里问,再不还打一百板哩!我再见了官,
要不证的你也戴上长板,我把高字倒写己你!一边数说著骂,一边收拾著被套,走
到晁源床底下扯了一吊钱。抗上褥套,往外就走。一个差人正在大门底下坐著板凳,
在那里修脚,看见高四嫂背了褥套,挂了一吊钱,往外飞跑,脚也没修得完,趿了
鞋,赶上拉住,问说:“是甚缘故?”拦阻得回来,差人剖断了一阵,放下了褥套。
晁源道:“我已是打发了路费,你已是起身去了。这是差公留回你来,以后只是差
公照管你了。你黑夜也不消往这屋里睡,就往差公那屋里睡去!”高氏道:“没的
家放屁!叫你那老婆也往差人屋里睡去!”晁源道:“俺老婆往后得合差人睡,还
少甚么哩!只怕还不得在差人屋里睡哩!”说著,合珍哥都放声叫皇天,大哭了一
场,倒是个解劝的住头。
恰好往道里打听批语的差人抄了批语回来,交与小柳青送进与晁大舍看,晁大
舍叫把烛移到床前,读那批语道:
若计氏通奸僧道是真,则自缢犹有余恨;确验与计氏往来者,尼也,
非僧也,非道也。而施氏无风生浪,激夫主以兴波;藉剑杀人,逼嫡妻
以自尽。论其设心造意,谋杀是其本条;拟之威逼绞刑,幸矣。晁源听
艳妾之唆使,逼元妇以投缳;伍圣道倚役诈财,卖犯漏网;均配非诬。
海会、郭姑子不守空门,入人家室,并杖允宜。第施氏罪关大辟,不厌
详求,仰东昌府再确讯招报。
晁大舍看了批语,大喜道:“这批得极是!已是把官司驳的开了!”珍哥也喜
欢不了,叫晁大舍念与他听。晁大舍念道:“计氏通奸僧道是真,则自缢犹有余恨。
这说计氏与僧道实实有奸,虽已吊死,情犹可恨哩。又说:计氏往来的,也有尼,
也有道士,也有和尚。这说的话岂不是说死的不差么?这官司开了!”喜得怪叫唤
的,旋使丫头暖上酒,合珍哥在床上大饮,把那愁苦丢开了大半。那些差人在外边
说道:“晁相公,怎么这般喜欢起来?难道是详上批得好了?却怎么道里师父对我
说,详上批得十分利害,却是怎生的意思。”
晁大舍与珍哥吃了一更天气的酒,吹灯收拾睡下。到了次早,两个的棒疮俱变
坏了,疼得象杀猪般叫唤,又急请了外科来看,说是行了房事,要成顽疮了,必得
一两个月的工夫,方可望好。
那伍圣道又夹拶的十分沉重,一日两三次发昏;又住了五六日,那伍圣道凡遇
发昏时节,便见邵次湖来面前叫他同到阴司对理别案的事情。后来不发昏的时节,
那邵次湖时刻不离的守在跟前;又过了一两日,不止于邵次湖一个了,大凡被他手
里摆布死的人没有个不来讨命;有在他棒疮上使脚踢的,拿了半头砖打的,又有在
那夹的碎骨头上使大棍敲的,在那被拶的手上使针掇的,千式百样的。自己通说受
不得的苦,也只愿求个速死。
又过了五六日,晁大舍合珍哥都调理得不甚痛楚,原差也不敢十分再迟,撺掇
要收拾起身往东昌府去。晁大舍、珍哥怕墩得疮疼,都坐不得骡车,从新买了卧轿,
两个同在轿内睡卧,雇了两班十六名夫抬著。别的依旧坐车的坐车,骑骡马的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