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计氏托姑求度脱 宝光遇鬼报冤仇(第2页)
起来,拣了六月十三日央真空寺智虚长老拣选二十四众有德行的真僧,建三昼夜道
场,不用别样经,止诵《金刚法华经》二千卷。《观音经》五百卷,连前次通州诵
的共一千卷,三部真经共是三千卷,超度自缢身亡儿媳计氏。先送二两银子做写法,
差了晁书前去。
晁书见了智虚和尚,回说:“银子送到了。他说在那里建醮,写大奶奶的生时
八字合死的日子合领斋的名字,他好填榜写疏。”晁夫人道:“你看我混帐,我都
没想到这里!我只记的他生日是二月十一日,不知甚么时,记不真了。你还得请声
你计舅来问他。主斋就是你二叔。就在寺里打醮,咱叫三个厨子去那里做斋。”晁
书道:“奶奶不得自己到那里去看著些儿?”晁夫人道:“要你们是做甚么的?叫
我往那寺里去!你跟著二叔再合计舅去罢。”
晁书去将计巴拉请得来到,见了。晁夫人说道:“你妹妹还不曾托生,连次托
梦叫我超度他,我已定了这十三日做个三昼夜道场。我就忘了他生的时辰。”计巴
拉说:“他是二月十一日卯时生。”晁夫人道:“到那日仗赖你将著小和尚到那里
领斋,就合他说罢,省得又写造帖子。”计巴拉问说:“是在那里念经?不在家里
么?”晁夫人道:“日子忒久了,家里不便,就著在寺里罢。”留计巴拉吃了晌饭,
辞了晁夫人去了。晁夫人叫人打单买菜,磨面蒸馍馍,伺候十三日打醮。
计巴拉到了十三日黎明,领著儿子小闰哥来就小和尚。晁夫人叫人往书房里师
傅跟前与小和尚给了三日假,托括穿著细葛布道袍、凉鞋、暑袜,叫晁凤、李成名
跟著,同了计巴拉合小闰哥三个到真空寺去。那和尚们将已到齐,都穿了袈裟,将
待上坛。三个斋主到了,拈香参佛,又与众僧见过了礼。和尚登坛宣咒,动起响器,
旋即摆了六桌果子茶饼,请和尚吃茶过了,写了文疏。上写:
南赡部洲大明国山东布政使司东昌府武城县真空寺秉教法事沙门,
窃念人生若梦,石火以同光;时日如沤,镜花而并采。使非寿考永终,
谓是夭亡非命。兹者:本县富有村无忧里五图一甲晁门计氏,生于永乐
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卯时,享年二十九岁。因妾诬奸,义动不平之气;
愤夫休逐,谋甘自尺之心;于景泰三年六月初八日失记的时自经身故。
诚恐沉沦夜海,未出人天;久绝明期,尚羁鬼道。是据同母孝兄计奇策、
夫家孝弟晁梁、孝姪计书香,延请本寺禅僧二十四众,启建超度道场三
昼夜,虔诵《法华金刚经》》各一千卷,《观音救苦经》合景泰三年九
月二十八日通州香岩寺诵过五百卷,共一千卷,合力投诚,仰干洪造。
锡振鬼门关,出慈航则接引;幡迎佛子国,将舍利以依皈。永离鬼趣之
因,急就人间之乐。如牒奉行。
计巴拉、小和尚同晁书、晁凤、李成名五个人轮流监守。那些和尚果也至至诚
诚的讽诵真经。一日三顿上斋,两次茶饼,还有亲眷家去点茶的,管待得那些和尚
屁滚尿流,喜不自胜。到了第三日午后,三样宝经将次念完,收拾了新手巾、新梳
笼、新簸箕苕帚,伺候“破狱”的用;又说要搭金桥银桥,起发了一匹黄绢,一匹
白绢;还要“撇钹”,又起发了六尺新布;又三日要了三个灯斗;又蒸了大大的米
斛面斛,准备大放施食。这半日挤了人山人海,满满的一寺看做法事。
不期这等一个极好的道场,已是完成九分九厘的时候,却生出一件事来:那一
个登坛放施食的和尚,法名叫宝光,原是北京隆福寺住持长老,在少师姚广孝手下
做小沙弥,甚是驯谨。姚少师甚是喜他。少师请了名师,教他儒释道三教之书。那
宝光前世必定是个宿儒老学,转辈今世为僧,凭你甚么三坟五典,内外典章,凡经
他目,无不通晓。谁知人的才气全要有德量的担承,若是没有这样德量担承,这个
单“才”字就与那贝字旁的“财”字一样,会作祟害人的。
这宝光恃了自己的才,又倚了姚少师的势,那目中那里还看见有甚么翰林科道,
国戚勋臣。又忘记自己是个和尚,吃起珍羞百味,穿起锦绣绫罗,渐渐蓄起姬妾,
放纵淫荡,绝不怕有甚么僧行佛戒、国法王章。姚少师明知他后来不得善终,只是
溺受了,不忍说破。得罪的那些当道大僚,人人切齿、个个伤心,只碍了姚少师的
体面,不好下手。后来姚少师死了,他那惯成的心性,怎么卒急变得过来?被那科
道衙门将那年来作过的恶行,又说娶妻蓄妾,污浊佛地,交章论劾,都说该立付市
曹,布告天下。上将本去,仁宗皇帝说道:“据他不过是个和尚,容他作这等的恶
贯,两衙门缄口不言,直待国师去世方才射那死虎,科道的风力何居?宝光姑不深
究,削了职,追了度牒,发回原籍,还俗为民,妻妾听其完聚。”起先那些官员个
个都要候了旨意下来,致他于死,后见圣恩宽宥,经过圣上处分,反不动手他了。
宝光得了赦诏,领了妻妾,卷了金珠,戴了巾帻,骡驮车载,张家湾上了船,
回他常州府原籍去做富翁。一路行去,说那神仙也没有他的快活。谁知天理不容,
船过了宿迁,入了黄河,卒然大风括将出来,船家把捉不住,顷刻间把那船帮做了
船底,除了宝光水中遇著一个水手揪得上来,其余妻妾资财,休想有半分存剩。宝
光哇出一肚子水,前不巴村,后不著店,上半生的富贵,只当做了个春梦。穿了精
湿的衣裳,垂头丧气,走了四五里路,一座龙王庙里,问那住持的和尚要了些火烘
焙衣裳,又搬出饭来与他吃了。才经逃出难来,心里也还象做梦的一般,晚间就在
那庙中睡了,梦见师傅姚少师与他说:“你那害身的财色,我都与你断送了,只还
有文才不除,终是杀身之剑!你将那枝彩笔纳付与我,你可仍旧为僧,且逃数年性
命。”宝光从口中吐出一枝笔来,五色鲜妍,许多光焰,姚少师纳入袖中。
宝光醒来,却是一梦,寻思:“师傅叫我还做和尚,我如今单孑只身,资斧皆
罄,虽欲不做和尚也不可得。”翻来覆去,再睡不著,心里焦道:“这等愁闷的心
肠,不知不觉象死的一般,睡熟去了,还好过得;如今青醒白醒,这万箭攒心,怎
生消遣?待我做诗一首,使那心里不想了别的事情,一定也就睡著。”主意要做一
首排律,方写得尽这半世行藏。想来想去,一字也道不出来,钻出一句,都是那臭
气薰人的说话,自己想道:“我往时立写万言,如今便一句也做不出口?排律既然
不能,做首律诗。”左推右敲,那得一句。五言的改做七字,七字的减做五言。有
了出句,无了对句。又想:“律诗既又不成,聊且口号首绝句志闷。”谁想绝句更
绝是没有的。不料那管彩笔被姚少师取将去了,便是如此。可见那江淹才尽,不是
虚言。他又想:“南方风俗嚣薄,我这样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个骄惰的虚名,那
个寺里肯容我住下?二来我也没有面目见那江东。不如仍回北去,看有甚么僻静的
寺院可以容身的,聊且苟延度日。”沿了河岸,遇寺求斋,遇庙借宿。游了个把月,
到这武城县真空寺来。
这真空寺原是有名的道场,建在运河岸上,往来的布施,养活了百十多僧。宝
光到了寺中,见了智虚长老,拨了房屋,与他居住。他虽是没了那枝彩笔,毕竟见
过大光景的人,况且又是个南僧,到底比那真空寺的和尚强十万八千倍,所以但凡
有甚疏榜,都是他拟撰,也都是他书写,都另有个道理,不比寻常乱话。凡是做法
事、破狱、放斛,都是他主行。
那日刚刚放完了施食,忽然脱了形,自己附话起来,说他叫是惠达,是虎丘寺
和尚,云游到京,下在隆福寺里,有一串一百单八颗红玛瑙念珠,宝光强要他的。
惠达因这串念珠是他师祖传留,不肯与他,惠达也就不好在他寺里,移到白塔寺里
安歇。宝光嘱付了厂卫说他妖僧潜住京师,诬他妖术惑众,把他非刑拷死,仍得了
他那一串玛瑙的念珠。寻了他十数多年,方才从这里经过,来领施食,得遇著他。
自己捻了拳头,捣眼睛、棰鼻子,登时七窍流血。合棚僧众都跪了与他祷祝,许做
道场超度。他说:“杀人者死,以命填命,再无别说!”顷刻把一个宝光师傅升了
天,把这样一个极好的醮事,临了被那一个歪和尚弄得没有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