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狄希陈两头娶大 薛素姐独股吞财(第2页)
人送我回京,任我嫁人便罢;你要我嫁在这边,我至死不依!”素姐道:“我恨不
得你离了这地!我情愿著人送你回去。但那孩子务必要留下与我。”调羹道:“你
既说孩子不是你家种子,留他何用?你要留下孩子,我情愿把命留下与你!”素姐
道:“你要抱了孩子去,我也依你。”
狄希陈又故意的与调羹合气,捻他起身。调羹使性跑到相大舅家中存住。狄希
陈推了别的事故,常到相大舅家看望娃娃,说道:“爹也病的重了,不曾替这小兄
弟起个名字,每日只叫他‘娃娃’。”调羹道:“已替他起有乳名,叫是‘小翅膀’,
说是与你做羽翼的意思。”狄希陈将素姐晓得的庄田房屋都自己留用,但是素姐不
知道的,都央相大舅父子作了明甫,都分与了小翅膀,就央相大舅与他收租照管。
狄希陈自己立了主意,也要送调羹到京,叫狄周两口子护送,与了他三百两银子,
把童奶奶买房子,就请童奶奶合调羹寄姐同住。“我也就要推故起身,不在家中受
罪。”回来对素姐面前,只说他嫁人去讫,小翅膀就半路没了。狄周果然一一从命,
连媳妇子都留在京中,只说害病死了。
狄希陈打发调羹出了门,狄周媳妇又做了“调虎离山”,所以那终日受苦是不
消提起,只这一日早晚的饭食通也没人照管。素姐待做,便叫小玉兰上灶做饭,做
的半生半熟,龌龊的又不下口;不待做,买些烧饼点心,嗓在自己肚里,也不管狄
希陈吃饭不曾。后来小玉兰年纪到了二十多岁,不替他寻个汉子,财气的背主走了,
越发“和尚死了老婆,大家没”。狄希陈竟似没有家业的穷人一般,一日三餐,一
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九日半在他母舅家过活,弄得家里通似孤魂坛一样孤换。雇个
老婆子来做饭,不是主人嫌他,便是他嫌说人,朝来暮去,朝去暮来,也不知换了
多少。铁桶这般人家,只是去了两个有福之人,来了一个作孽之种,搅乱得眼看家
败人亡!
狄希陈把地土租了与人,叫人纳租与素姐搅用;托了丧间欠人帐目无钱可还,
要粜稻子变钱。粜到囤底,支开了狄周,自己摸那底下,摸出八十封银子,每封五
十,共是四千。托了事故,只说来的促急,不曾赴吏部给假,还得回去打点,收拾
行装,将那四千两银都打成驮子,择日起身。素姐与汉子原无恩爱,又喜欢打发他
不在跟前,便于放肆,所以也巴不能够叫他远去。临行作别,脱不了没有甚么吉利
好言相送,不必烦琐。
狄希陈依旧带了狄周、吕祥、小选子一同进京。寻到翰林院门口,知道童奶奶
买了房子,搬到锦衣卫街背巷子居住。寻到那里,果然一所小巧房屋,甚有里外,
大有规模,使了三百六十两价银。调羹母子、童奶奶娘女、小虎哥、狄周媳妇、小
珍珠,都在一处居住。小翅膀渐会说笑,吃的白胖一个娃娃。问小玉儿,说已嫁人
去讫。一家热热闹闹,和和气气,倒似有个兴旺长进之机。
过了几日,狄希陈要在兵部洼儿开个小当舖,赚的利钱以供日用,赁了房屋,
置了家伙,叫虎哥辞了长班,合狄周一同管铺掌柜,狄周娘子住在铺中做饭。后来
虎哥娶了媳妇,也就住在店后掌管生意。狄希陈发了一千本钱,虎哥伶俐,狄周忠
诚,倒也诸凡可托。
相于廷赴京会试,就在狄希陈家安歇。狄希陈推了相相于廷京,只说合他作伴,
也不回家过年。第二年,相相于廷了进士,殿试二甲,授了工部主事,狄希陈指此
为名,爽利在京过活,守著娘舅妗母,好不热闹。众人做成一股,单哄那个臭虫,
瞒得素姐在家一些也没有风信。
当时狄员外未死,狄希陈在家,薛夫人在日,相大妗子未来任所,这几个虽也
无奈他何,素姐也还嫌他碍眼,引诱他的人,如侯张两个道婆之类,自是也不便长
上他门。如今这一班碍眼的冤家躲避的清清净净,他便再有甚么顾,任意所为,就
如风狂的相似!不止于养活侯张两个道婆在家,引类呼朋,加周龙皋老婆,白姑子
之类,阵进阵出。狄员外在日所积的粮食棉花,不止供人蚕食,还拚命的布施与人,
也就十去五六。向日禁止妇女上庙的守道,与那奉行出告示的太守都已升去,所以
除了在家鬼混,就在庵观寺院里边打成了战场。
正月初一日,薛如卞兄弟三人来与素姐拜节,要到狄员外夫妇喜神面前一拜。
这素姐那里供甚么喜神,两个神主丢在桌下,神主簏子都拿来盛了东西,当器皿使
用,把前边的客位藉与一个远来的尼姑居住,将一座新盖的卷棚收拾接待同类之人。
因墙尚未泥尽,将狄希陈进学纳监的贺轴都翻将转来,遮了那土墙。狄员外的喜神,
也是翻转遮壁之数。起先相大妗子不曾往任上去的时节,老狄婆子神像还高阁在板
上,自从相大妗子行后,连狄婆子的喜神都取来做了糊墙之纸。
二月十六日是素姐的生日,这伙狐群狗党的老婆都要来与素姐上寿。老侯荐了
一棚傀儡偶戏,老张荐了一个弄猢狲的丐者以为伺候奉客之用。素姐嫌那傀儡与猢
狲的衣帽俱不鲜明,俱要与他制办。将狄员外与老狄婆子的衣服尽行拆毁,都与那
些木偶做了衣裳;把狄希陈的衣服都裁剪小了,都照样与那猢狲做的道袍夹袄;把
狄希陈原戴的方巾都改为猢狲的巾帻,对了众人取笑,说是偶人通是狄员外狄婆子,
猢狲通是狄希陈。一连演唱了数日,各与了那戏子丐者几两银钱,将傀儡中留了一
个白须老者,一个半白头发的婆婆,当做了狄员外的夫妇,留下了那个活猴,当做
狄希陈,俱著他穿了本人的衣帽,镇日数落著击打。
那两个偶人虽是面目肌发宛然人形,亏不尽是木头凋的,凭你打骂不能动弹;
那个猢狲是个山中的野兽,岂是依你打的?素姐忘记了是猴,只道当真成了自己的
老公,朝鞭暮扑,打得个猴精梭天摸地的著极。这猴精日逐将那锁项的铁链磨来磨
去,渐次将断。一日又提了狄希陈的名字一边咒骂,一边毒打。那猴精把铁链尽力
挣断,一跳跳在素姐肩头,啃鼻子,抠眼睛,把面孔挝得粉碎。幸得旁人再三力救,
仅抠瞎了一只眼,咬落了个鼻子,不致伤命。猴精戴了半段铁锁,一跃上了房,厨
房有饭,下来偷饭吃,人来又跳在屋上去了,揭了那房上的瓦片,照了素姐住房门
窗镇日飞击。
龙氏因素姐受伤,自己特来看望。想是那猴精错看了,当是素姐,从房上跳在
龙氏肩上,挝脸采发,又钻在腿底下,把裤子都扯的粉碎。唬的龙氏只要求死,不
望求生。又亏有人救了。毕竟还寻了那原旧弄猴的花子来,方才收捕了他去。
素姐受了重伤,将养了三个多月,方才起床,弄得凹了一只眼,没了准头,露
了一对鼻孔,自己照镜嫌丑,贴上了一块白绢,面上许多疤痕,往日那副标致模样,
弄得一些也都没了,自己再也不悔,原是打的猴精著极,所以如此,倒恰象似当真
吃了狄希陈的大亏一般,千恼万恨,不咒骂那猴精,只咒骂狄希陈,发恨要报仇泄
恨。寻了一个过路的男瞎子,砍了一个桃木人,做成了狄希陈的模样,写了狄希陈
壬申正月二十日亥时八字;又寻了狄希陈的头发七根,著里的衣服改做小衣,与桃
人穿了,用新针七枚钉了前心,又用七枚钉了后心,又用十四枚分钉了左右眼睛,
两个新丁钉了两耳,四个新丁钉了左右手脚;用黄纸朱砂书了符咒,做了一个小棺
材,将桃人盛在里面,埋在狄希陈常时睡觉的床下,起了一坐小坟。叫素姐逢七自
到那桃人埋的所在痛哭,自然一七便觉头昏恼闷,二七没识少魂,三七寒热往来,
四七增寒发热,五七倒枕椎床,六七发昏致命,七七就要“则天必命之”!素姐依
法施为,先谢了他一两纹银,许过果有效验,再替他做海青一件。素姐钦此钦遵,
敬心持法,逢七哭临,专等狄希陈死信。过了尽七,方才歇住。两月之后,相旺从
京中回来,以为狄希陈必定已死。谁知相旺取出狄希陈家书来,说:“狄大叔这一
向甚是精神,陪著俺爷游西山碧云寺、金鱼池、高梁桥、天坛、韦公寺,镇日不在
家中,吃得白胖的,甚是齐整。”
素姐不听便罢,听了,气得胀满胸膛,发恨要合那使魇镇的瞎子算帐,说他持
法不灵,要倒回那一两银子,日逐在街门等候,或是有敲路庄板的经过,即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