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希陈误认武陵源 寄姐大闹葡萄架(第2页)
奶!珍太太!小寄姐不识高低,没替珍太太做出棉袄棉裤,自家就先周扎上了,我
的不是!珍太太!狄太爷!可怜不见的饶了我,不似数落贼的一般罢!你家里放著
一个又标致,又齐整,又明眉大眼,又高梁鼻相的个正头妻,这里又有一个描不成
画不就的个小娘子,狗揽三堆屎,你又寻将我来是待怎么?你不如趁早休了我去,
我趁著这年小还有人寻,你守著那前世今生的娘可过!”童奶奶吆喝道:“别这样
没要紧的拌嘴拌舌,夫妻们伤了和气!我还有个旧主腰子,且叫他穿著,另买了布
来,慢慢的与他另做不迟。”寄姐道:“我不依他穿人的旧主腰子!我也不依另做!
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裤棉袄!只这一弄衣裳,叫我穿,他就不消穿!叫他穿,我就不
消穿!没有再做的理!这十冬腊月,上下没绺丝儿的不知够多少哩!似这有两个布
衫的冻不杀,不劳你闲操心!”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合了一场好气。往时虽也常常反目,还不已甚;自此
之后,寄姐便也改了心性,减了恩情,但是寻趁小珍珠,必定要连带著狄希陈骂成
一块。白日里发起性来,狄希陈也还有处躲避;只是睡在一头,刁闲嘴,狄希陈便
无处逃躲,每每被寄姐把个身上挝的一道一道的血口。
十月已过,渐次到了冬至,小珍珠依旧还是两个布衫,一条单裤,害冷躲在厨
房。寄姐又碎嘴碎舌的毒骂,狄希陈看了小珍珠这个寒鸡模样,本等也是不忍;又
兼有实实的几分疼爱,心如刀割一般,心生一计,差了小选子悄悄的把小珍珠的母
亲叫了他来。狄希陈要与他说话。
再说小珍珠的老子姓韩名芦,是东城兵马司的挂搭皂隶;母亲戴氏,是个女篦
头的,有几分夏姬的颜色,又有几分卫灵公夫人的行止。韩芦侵使了兵马的纸赎银
子,追比得紧,只得卖了女儿赔补。小选子寻著戴氏,见了狄希陈,说了些闲话。
狄希陈与他说道:“你的女儿不知因甚缘故,只与他主母没有缘法。虽也不曾打他,
但是如今这等严寒,还不与他棉裤棉袄。我略说说,便就合我合气。你可别说是我
叫你,你只说是你自己来,看见他没有棉衣,你可慢慢的说几句。我悄地与你银子,
做了棉衣送来,只说是你自家做的。”
戴氏领略了言语,狄希陈与了他二两银子,故意躲过别处,不在家中。戴氏将
银子买了一盒香芋,一盒荸荠,前来看望,见了寄姐合童奶奶、调羹人等。小珍珠
从厨房出来,缩著脖子,端著肩膀,紧紧的抄著胳膊,冻的个脸紫紫的,眼里吊泪。
戴氏道:“你怎么来,这们个腔儿?为甚么不穿棉袄棉裤?是妆俏哩么?”小珍珠
不曾言语。童奶奶道:“这向穷忙的不知是甚么。空买了棉花合布,日常没点功夫
替他做出来,他自己又动不的手。”戴氏道:“既是有了棉花合布,这做是不难的,
我破二日工夫,拿到家里,与他做了送来罢。”寄姐道:“哄你哩!也没棉花!也
没有布!我处心不与他棉裤棉袄的穿,叫他冻冻,我心里喜欢!”戴氏道:“好奶
奶,说的是甚么话!因为家里穷,怕冻饿著孩子,一来娘老子使银子,二来叫孩子
图饱暖。要是这数九的天还穿著单布衫子、破单裤,叫他在家受罢,又投托大人家
待怎么?孩子做下甚么不是,管教是管教,要冻出孩子病来,我已是割吊了的肉,
奶奶,你不疼自家的钱么?”寄姐道:“你说的正是!我不疼钱,你倒疼割吊的肉
么!”寄姐说著,佯长进屋里去了。
童奶奶收拾的酒饭让戴氏吃。戴氏道:“看著孩子受罪的一般,甚么是吃得下
的。我不吃这酒饭,我流水家去看他老子,别处操兑弄点子袄来,且叫这孩子穿著
再挨!”童奶奶把他那空盒子回了他一盒白老米,一盒腌菜,又与了他六十文成化
钱。戴氏也一点儿没收,拿著空盒子,丧著脸,撅著嘴去了。
戴氏到了家,把银子交与韩芦,走到估衣铺内,用四钱五分银买了一件明青布
夹袄,三钱二分银买了一条绰蓝布夹裤,四钱八分银子称了三斤棉花,四钱五分银
买了一匹油绿梭布,四钱八分银买了一匹平机白布,做了一件主腰,一件背搭,夹
袄夹裤从新拆洗,絮了棉套。制做停当,使包袱包著,戴氏自己挟了,来到狄希陈
下处,叫小珍珠从头穿著。
童奶奶合调羹看了这一弄衣服,约也费银二两有余,岂是一个穷皂隶家拿得出
来的,也都明白晓得是狄希陈的手脚。但愿瞒得过寄姐,便也罢了。但寄姐这个狐
狸精,透风就过,是叫人哄骗得的?寄姐冷笑了一回,说道:“好方便人家!不费
措处,容易拿出这们些衣裳来!既是拿出这许多衣裳来的人家,就不该又卖了女儿;
叫人信不及!这哄吃屎的孩子哄不过,来哄我老人家!你捣的是那里鬼儿?”戴氏
扯脖子带脸通红的说道;“混话的!买了人家孩子来,数九的天不与棉衣裳穿,我
看拉不上,努筋拔力的替他做了衣裳,不自家讨愧,还说长道短的哩!我破著这个
丫头,叫他活也在你,叫他死也在你!你只叫他有口气儿,我百没话说;要是折堕
杀了,察院没开著门么!朝里没悬著鼓么!我自然也有话讲。我卖出的孩子,难说
叫我管衣裳!这衣裳通共使了二两四五钱银子,说不得要照著数儿还我;要不给我,
咱到街上与人讲讲!”寄姐的性气岂是叫人数落发作的人?你言我语,彼此相强。
童奶奶合调羹做刚做柔的解劝,叫戴氏且去,说:“俺家的丫头自然没有叫你管衣
裳的理,等狄爷回来,叫他照数还你的银子。”戴氏也便将错就错的去了。
狄希陈后晌回来,寄姐合他嚷骂碰头,说道:“你待替你娘做甚么龙袍凤袄,
我又没曾拦你,为甚么弄神弄鬼做了衣裳叫淫妇的妈拿了来,骂我这们一顿!我知
道你这囚牢忘八合小淫妇蹄子有了帐,待气杀我哩。狠强人!眼里有疔疮,拿著我
放不在心上!我把小蹄子的臭扶使热火箸通的穿了,再使麻线缝著!我叫这杂意杂
情的忘八死心塌地没的指望!”屈的狄希陈指天画地,血沥沥的赌咒,又要把珍珠
的棉袄衣裳剥脱下来。调羹是他降怕了的,不敢言语。还是童奶奶说道:“罢么,
姑娘,你年小不知好歹,这北京城里无故的折堕杀了丫头,是当顽的哩!你没见他
妈是个刁头老婆么?”寄姐道:“没帐!活打杀了小蹄子淫妇,我替他偿命,累不
杀您旁人的腿事!”童奶奶道:“累不杀旁人腿事,你替人偿命!他狄姑夫少了个
娘子,我没了闺女,怎么不干俺事呀!”寄姐道:“罢么!不劳你扯淡!普天地下,
我没见丈母替女婿争风的!”童奶奶骂道:“没的家小妇臭声!看拉不上!我倒好
意的说说,惹出你这们臭屁来了!我就洗著眼儿看你,你只别要到明日裂著大口的
叫妈妈!你还不知道京城的利害哩!”调羹再三劝解,方才大家歇了嘴,不曾言语。
从此寄姐与小珍珠倍加做对,没事骂三场,半饥半饿,不与饱饭,时时刻刻防
闲狄希陈合他有帐。若论狄希陈的心里,见了小珍珠这个风流俊俏的模样,就是无
双小姐说王仙客的一般,“恁般折挫,丰韵未全消”,却也实安著一点苟且之心。
只是寄姐这般防备,如此寻衅,总有此心,也不过“赖象嗑瓜子,眼饱肚中饥”,
却从那里下手?所以恃著没有实事,便敢嘴硬,指著肉身子说誓。只是寄姐不肯信
他。
一日,三月十六,相栋宇的生日,狄希陈庆寿赴席,寄姐料得且不能早回。等
到起更以后,等别人都睡了觉,寄姐照依小珍珠梳了一个骛髻,带著坠子,换了一
件毛青布衫,等得狄希陈外面敲门,寄姐走到厨房门槛上,背著月亮,低著头坐著
门槛打盹。狄希陈走到跟前,看见穿著青,打著骛髻,只道当真就是珍珠,悄悄的
蹲将倒去,脸对著脸偎了一偎,一边问道:“娘睡了不曾?”一边将手伸在怀内摸
他的奶头,又往裤腰里伸下手去摸了一摸,说道:“了不的!你叫谁弄的这们稀烂,
又长了这们些毛?”寄姐咄的一声,口里说道:“我叫小陈哥弄的稀烂来!贼瞎眼
的臭忘八!你可赖不去了!你每日说那昧心誓,你再说个誓么!”拉著狄希陈的道
袍袖子,使手在狄希陈脸上东一巴掌,西一巴掌,打的个狄希陈没有地缝可钻。
寄姐手里打著,口里叫骂,惊动了童奶奶、小调羹都从新穿上衣裳,起来解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