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童寄姐报冤前世 小珍珠偿命今生(第2页)
狄周依著调羹的言语,又加上了些委曲,回了刘振白的话。刘振白冷笑了一声,
说道:“天下的事料不定哩!我说再没有不藉与我的,谁想就不藉给我哩!管家,
你再进去说声,没有十两就是八两,何如?再没有,六两,五两,何如?有时,你
送给我去,我也再不好上门来了。”佯长抽身出去。
狄周回了话。狄希陈也没有在意里,且忙著小珍珠入殓,钉了材盖,雇了四个
人,两条穿心杠子,叫他抬出彰义门外义冢内葬埋。狄周跟著棺材,抬出大门。刘
振白在前拦阻,说道:“你这抬材的花子,你得了他几个钱,往枯井里跳?这是兵
马司韩皂隶的女儿,他妈妈是个女待诏,专一替大老爷家太太奶奶篦头修脚,搂腰
收生。活活的打杀了,不叫他娘老子知道,偷抬出去埋了,叫他告起状来,你这四
个花子躲在一边去了,可拿著俺紧邻受累。你还快快的把这材来抬进去,待他娘老
子没有话说,再抬出来埋也不迟。”那花子见他这等说得利害,沉沉的把口棺材歇
下肩,放在大门外面。刘振白道:“这凶器也不是放在当街上的,城上察院爷早晚
这是必由之路,看见时,狄大爷也不便。还抬到里头去放著。”狄周道:“这是甚
么东西,抬出来了,又好抬进去的?”狄希陈悄悄的合狄同说道:“刚才姥姥倒也
说来,他果然是拿讹头。你合他说,咱与他十两银子罢。”
狄周把刘振白拉到没人的所在,合他说道:“远亲不如近邻,你倒凡百事肯遮
庇,倒出头的说话?刚才藉银,实是没有,不是不藉你。如今转向别人藉十两银子
给你,仗赖你把这件事完全出去。后来他娘老子有甚话说,也还要仗赖你哩。”刘
振白道:“我不是为不藉银子。藉与我是情,不藉与我是本分,要为这个,就成了
嫌疑,通是个小人,还算得是君子么?狗也不是人养的了!亏了你也没藉给我。谁
知十两不勾,还得二十两哩。我还有个小德行,这二十两银子也还有人藉给,不劳
狄大爷费心。”狄周道:“二十两也是小事,都在我。你只玉成了俺的事,银子不
打紧,我就合主人家说去。”刘振白道:“你早肯替我说说好来,只迟了点子。”
狄周将刘振白十两不肯,变脸要二十两的话说了一遍。狄希陈道:“咱说的么?既
是惹下祸了,只得拿了银子受苦,我到家称给他去。”
狄希陈到家称银,寄姐见白豁豁的五两四锭,问是那里用的。狄希陈将刘振白
拦住材不叫走,十两不依,又加十两的事,对寄姐说了。寄姐不听便罢,听了,遏
不住的怒气,跑到大门上嚷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家的丫头
害病死了,拿讹头诈人家银子,贼没廉耻的强人!他叫走罢,不叫走,狄周,你替
我请了舅爷来,见做著锦衣卫校尉,专缉访拿讹头的。一个亲外甥叫人成几十两诈
了银子去,再怎么见人!再到相大爷那里叫几个长班来合他说话!”
刘振白句句听知。狄希陈将银子递与狄周,叫他瞒了寄姐,交与刘振白。刘振
白道:“刚才二十两倒也勾了,如今又添上锦衣卫校尉合工部的长班使用,还得二
十两,通共得四十两才勾哩。”一边走著,自对那花子说道:“你好生这里守著!
你要把材挪动一步儿,你这四个人死也没处死哩!狄管家事忙不得去,我去替狄管
家请几个锦衣卫真正缉事的校尉来。”说著往东去了。狄希陈忙叫狄周将刘振白赶
上,再三央他回来,许他三十两银子。刘振白道:“四十两不多,趁早些儿好;要
再待会子,再打出甚么叉来,又添的多了,疼的慌。”狄希陈道:“银子是人挣的,
你休叫家里知道,跑到当舖里取二十两来,狠一下子给了罢。”
狄周跑到当舖取了二十两银子,连家里的,共是四十两,密密的交付。刘振白
收了,说道:“狄大爷,你休要害怕,这银子我必定还你,实不是骗你的。花子们,
抬著快走!我仔细查实,实是害病死的,没有别的违碍,埋葬了由他。有人说话,
有我老刘哩!”花子道:“你老人家头里说的这们利害,俺每人得了他二钱银子的
钱,俺担得起这利害么?俺去再问声铺里总甲来不迟。”刘振白道:“问什么总甲
地方的!快抬著走!我主著,每人再给你三钱银子,凑著五钱数儿,便宜你们。”
花子道:“这事要犯了,察院里板子不是顽的!二十板送了命,五钱银子还勾不得
买卷哩!”花子再三勒摹,刘振白又著实的说合,四个花子足足的共诈到八两文银。
那先的八钱铜钱不算,分外加了酒饭,方才将材抬出城去葬了。
回来叫阴阳生正在洒扫。却说韩芦两口子,不知那里打听得知,领著叔叔、大
爷,姑娘、妗子,奔到狄希陈家,碰头打滚,撒泼骂人。戴氏拉著寄姐拾头挝脸,
淫妇歪拉的臭骂,拿著黄烘烘的人屎,洒了寄姐一头一脸。童奶奶合调羹躲在房里,
使桌子顶了门,狄希陈躲在街上,央了刘振白进去解劝。韩芦的男妇正待打门窗,
砸家伙,抢东西。刘振白吆喝道:“了不的!那里这们红头发野人,敢在京城里撒
野!亏你是兵马司皂隶,还不知道法度!有理的事,你讲;要讲不来,放著衙门你
告;那里放著你打抢!我的儿子是这铺的总甲,没在家里;要是儿子在时,拿你吊
在铺里!察院恼的是打抢,你还不住了手哩!”韩芦一干男妇方才束住不敢动手,
扯著刘振白手,告诉小寄姐折堕他的女儿:“冬天不与棉衣,每日不与饭吃,锁在
空房,如今活活打死,将尸首都不见了。”一边哭,一边说,实也惨人。
刘振白道:“你说的或者也是实话。但俺当著总甲,又是紧邻,俺实实不知道
怎么样折堕。你就到官,脱不得了也只问俺紧邻,俺也只从公实说。就是打杀也罢,
折堕杀也罢,主人家有偿命的理么?我对别人说不信,你在兵马司里,这事也见得
多,有偿命的没有?你听我说,上道来讲,中间无人事不成。依著我说,叫他给你
些甚么儿,忍了疼丢开手。这事又告不出甚么来,你又是官身,旷上几日役儿,官
儿不自在,你又少撰了钱。吃烧饼还要赔唾沫,你合人打官司,就不使个钱儿?老
韩,你公母两个想我的话说的是也不是?”
韩芦道:“你老人家说的也是。依你可怎么讲?”刘振白道:“我主著叫狄大
爷给你两口儿十两银,这分外的人,每人五钱。你心下如何?”韩芦还没得开口,
戴氏跳著哭道:“与我一百两,一千两,我也不依!我一个欢龙活虎花枝似的个女
儿,生生的打杀了,给我几两银子罢,死过去也没脸见我的女儿!没志气的忘八!
你就快别要应承!你要没本事替女儿报仇,我舍著命,合这蹄子小妇拚了命!”韩
芦道:“女儿叫人打死了,没的我不痛么?可也要人讲。我看这位老爷子也是年高
有德的人,你两句浊语丧的去了。你就撞倒南墙罢!”戴氏道:“贼忘八!你就请
讲!你就拿著女儿卖钱使,我连你都告上!”又照著韩芦的胸膛拾头。韩芦妆著相
打的模样,悄地里把戴氏胳膊上捏了一下,戴氏省了腔,渐渐的退下神去。
韩芦道:“这位爷高姓?”刘振白道:“我姓刘。”韩芦道:“刘老爷好意,
看讲的来讲不来;咱各自散了,干正经营生去。”刘振白道:“你家奶奶子这们等
性气,咱可怎么讲?”韩芦道:“这到不理他。咱是男子人,倒叫老婆拘管著,还
成个汉子么?”戴氏道:汉子!女儿是汉子生的么?你只前手接了银子,我后手告
著你!”韩芦道:“有我做著主儿,那怕你告一千张状,还拶出你的尿来哩!”
那跟的一个韩辉,是韩芦的叔伯兄弟;一个应士前,是韩芦娘舅;一个应向才,
是韩芦的表弟,应士前的儿;还有三个老婆,都是胡姑假姨之类。这班人听见刘振
白许说每人与他五钱银,所以也都只愿讲和,不愿告状,都大家劝那戴氏。戴氏随
机应变,说道:“要讲和息,我自己就要十两。俺汉子合众人,我都不管。”刘振
白道:“你只有这个活落口气,我就好替你讲了。韩大嫂,我主给你五两,你看我
分上何如?”戴氏道:“我不告状,不告蹄子淫妇出官,这就是看了刘爷的分上,
少我一分也不依!”刘振白笑道:“少一分不依,只怕少一钱少一两也就罢了。”
戴氏道:“倒别这们说。试试看我依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