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小秀才毕姻恋母 老夫人含饴弄孙(第2页)
姜夫人放在盆里的一两银,两个妗子每人五钱。临后姜夫人又是二两银、两个头机
首帕,二位妗子每人又是五钱银。徐老娘抱著孩子,请进姜副使合姜大舅姜二舅看
外甥。姜副使爷儿三个甚是喜欢,姜副使又赏了老娘婆银一两,二位舅各赏了五钱。
徐老娘抱了娃娃进去,姜副使请晁夫人相见道喜。晁夫人叫中堂设座,出见献茶,
央姜副使与娃娃起名。姜副使命名“全哥”,晁夫人谢了。吃过了茶,晁梁让到前
厅上坐。姜副使点的戏是《冯商四德记》。
一个道士领过了斋供,说道:“扰了施主厚斋,无可答报。我有一个好方相送:
你可将娃娃断下的脐带,用新瓦两片合住,用炭火 炼存性,减半加入上好明净朱
砂,研为细未,用川芎、当归、甘草各一钱,煎为浓汁,将药未陆续调搽乳上,待
小儿咽下,以尽为度;大便黄黑极臭稠屎,浑身发出红点,一生不出痘疹,即出亦
至轻。”晁夫人依他修合 过的脐带,称重三分五厘,加了一分七厘朱砂,都与他
陆续吃了,果如道士所言,发了一身红点。后来小全哥生了三个痘儿。这是后话。
再说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处雇觅奶子,急不能得;姜小姐又不会看孩子,
每日都是姜朝媳妇帮贴,又甚不方便。一个媒婆老张领了一个媳妇子来,年纪约有
二十多岁,黄白净儿,暴暴的两个眼,模样也不丑,只是带著一段凶相,胸膛上两
个鼓膨的奶,身上衣服也不甚褴褛,小小的缠著两只脚儿,怀里抱著个够三四个月
的女儿,他说汉子编 髻,做梳妆,他与婆婆合气,要与婆婆分开另住,他汉子又
不依他,赌气的要舍了孩子与人家做奶母,就是五年为满也罢,要等的他婆婆死了
方才回去。晁夫人不待价寻他,将言语支开他去了。
老张又自家回来说道:“晁奶奶寻奶子这们紧,再有象这婆娘爽俐干净,又年
小,又好奶,又不丑,情管奶的哥哥也标致。奶奶不要他,是嫌他怎么?”晁夫人
道:“一个躲婆婆的人,这还是人哩!叫孩子吃他奶!这不消提他,你与我快著另
寻,我重谢你。”老张去了。到了次日,姜夫人教人领了两个奶子来与晁夫人看。
一个:
婀娜来从道士处,未洗铅妆,绿鬓犹黄,突腮凹脸鼻无梁。
问道是何方娇婧?家住前冈,母在邻庄,烂柯人是妾儿郎。
右调《丑奴儿令》
那一个:
面傅瓜儿粉,腰悬排草香;洛酥茄挂在胸膛,颈项有悬囊。
春山浓似抹,莲瓣不多长;薄情夫婿滞他乡,无那度年荒。
右调《巫山一段云》
晁夫人看得那个黑的虽是颜色不甚白净,也还不似那乌木形骸;皂角色头发,
洼跨脸,骨挝腮,塌鼻子,半篮脚,是一个山里人家,汉子打柴为生,因坠崖跌伤
了腿,不能度日,老婆情愿舍了孩子赚月钱养他。那一个白的虽是颜色不甚扭黑,
也还不似那霜雪的形容;玄白相间的双鬟,烧饼脸,扫帚眉,竹节鼻子,倒跟脚,
是一个罪人的妻室,因丈夫充徒去了,不能度日,雇做奶子营生。
晁夫人口里不说,心里注意要那一个山人之妇,但不知他奶的好歹多寡何如,
教他各人都挤出些奶来,用茶钟盛著,使重汤顿过,嗅得那个白净老婆的奶有些膻
气,又清光当的;嗅得那个黑色老婆的奶纯是奶香,顿的似豆腐块相似,且又乳汁
甚多。晁夫人已有七八分定了,又叫他把孩子抱来一看,却原来是个女儿,方有两
个月,扭青的头皮,莹白的脸,通红的唇,不似他娘那俊模样一点。晁夫人看见,
问说:“你要做了奶子,这孩子怎么发付?”他说:“如奶奶留下我,可这孩子寻
给人家养活。”晁夫人又问:“万一没人肯要,你可怎处?”他说:“若没有人要
的,只得舍了。”
晁夫人听见,好生不忍。晁凤两口子四十二三年纪,从无子女,忽然怀孕七个
月,小产了一个丫头。晁夫人道:“晁凤媳妇儿,你把他这孩子养活著罢。”晁凤
媳妇说:“这两个月的孩子,又不会吃东西,我给他甚么吃?”晁夫人说:“你虽
是小产,已是七个月了,叫他咂几日,只怕咂下奶来也不可知的。”晁凤媳妇道:
“奶奶要留下他,可我合晁凤商量。”
晁夫人把那一个白净婆娘赏了一钱银子,先自打发去了。春莺说:“这一个白
净,模样又不丑,脚又不大,穿鞋面也省些,奶奶可不留下他,可留下这个丑的?”
晁夫人说:“我也想来:一则是个徒夫老婆,提掇著丑听拉拉的;一则甚么模样:
青光当的搽著一脸粉,头上擦著那绵种油触鼻子的熏人,斩眉多脧眼的,我看不上
他。这一个虽是黑些,也还不什么丑。脱不了是小厮,选那奶子的人材待怎么?你
看他奶的自己的孩子那象他一点儿?”
晁夫人问说:“你汉子姓甚么,叫甚么名字?”他说:“俺当家的姓吴,名字
叫吴学颜。”晁夫人说:“他已是跌伤了腿,爽俐把你卖几两银子不好么?”回说:
“他待不卖我哩么?我说:‘你看我好一表人才哩?就把我卖二两银子你坐著能吃
几日?不如舍了这孩子,替人家做奶子,挣的月钱,娘儿两个还好度日。’”晁夫
人问说:“你还有婆婆么?”回说:“可不有婆婆?今年五十九了。”晁夫人问说:
“就是你做奶子,这月钱能有多少,够养活两口人的?”回说:“他也还会编席,
编盖垫子,也会编囤。”晁夫人问说:“他就会编席编囤的,伤了腿,怎么去卖?”
回说:“他那昝腿好,可他也不自家卖,都是俺婆婆赶集去卖。俺婆婆壮实多著哩。”
晁夫人都听在心里, 说道: “你且住二日写文书。这媒婆姓甚么?”回说:
“我姓魏;这里沈奶奶不是俺婆婆说的媒么?”晁夫人说:“啊!你是老魏的媳妇
儿么?你从多昝替了你婆婆的职了?”回说:“我只出来够两三个月了,也没大往
别处去,就只往姜奶奶宅里走的熟。”晁夫人问说:“你婆婆的眼也还漏明儿?”
回说:“漏明儿倒好了,通常看不见!头年里还看见日头是红的,今年连日头也看
不见了,行动都著人领著。亏了大的丫头子,今年十二了,下老实知道好歹,家里
合他奶奶做伴儿。”晁夫人道:“我到也想他的,白没个信儿。”回说:“怪得他
好不想奶奶哩!可是说不尽那奶奶的好处。”晁夫人笑说:“你婆婆是老魏,你又
不老,可叫你什么? 叫你小老魏罢。”回说:“俺婆婆是老魏,我就是小魏。”
晁夫人又问:“老邹这向还壮实么?他也久没到这里。”小魏回道:“俺婆婆
要不为著老邹,那眼也还到不得这们等的,全是为他,一气一个挣。人旁里劝著,
他又不听。”晁夫人问说:“是怎么为他生气?”小魏说:“俺婆婆那昝提下的亲,
凡有下礼嫁娶的,他都背著俺婆婆吃独食。俺婆婆央他,教他续上我罢,他刺挠的
不知怎么样,甚么是肯!这里头年里锅市周奶奶家姑姑出嫁,下礼铺床,周奶奶说:
‘老魏虽是他眼看不见,这媒原是你两个做的,该与他的礼合布。老邹,你与他捎
了去,务必替我捎到,我还要招对哩。’他尽情昧下,一点儿也没给。也是我到了
周奶奶家,周奶奶问我,我说:‘谁见他甚么钱,甚么布来?’气的周奶奶不知怎
么样的。周奶奶说:‘这们可恶!我著人叫了他来,数落他那脸!’叫我说:‘奶
奶要叫他去,趁著我在这里叫他;我要不在跟前,他就说送去了,再紧紧,就说昧
心誓,他有点良心儿么?’周奶奶说:‘你说的是。’叫人叫了他来,从外头‘长
三丈阔八尺的’的来了。
“我听见进来,我说:‘周奶奶,你且问他,看他怎么说。我且躲在一边去。’
他进来,趴倒地替周奶奶磕了头,问说:‘奶奶著人叫我哩?’周奶奶说:‘我待
问你句话:我那昝叫你捎与老魏的布和钱,你给过他了没?’他老著脸说:‘你看
奶奶!奶奶忘不了他,教我捎与他的东西,我敢昧下他的?即时送给他了。他说眼
看不见,不得来谢奶奶。我还替他捎了话来,回过奶奶的话了。没的奶奶忘了么?’
周奶奶说:‘可怎么他又指使他媳妇儿来要?’他说:‘我已给过他了,他凭甚么
来要?’周奶奶说:‘你给他,可他媳妇儿见来没?’他说:‘他怎么没见?老魏
炕上坐著,他媳妇在灶火里插豆腐。我说:周奶奶家姑姑娶了,这是周奶奶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