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富家显宦倒提亲 上舍官人双出殡(第2页)
“晁监生这一年多了还没续弦哩?”夫人道:“你怎么合他相识?”舅爷说:“这
说起来话长著哩。他正妻是计氏,后来使八百两银子娶了一个唱正旦的小珍哥。…
…”夫人听说,惊道:“阿!原来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爷又说:“自从有了小
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贬到冷宫里去了。他家里有原走的两个姑子,那日从他大婆子
后头出来,小珍哥说是个和尚道士,合计氏有奸,挑唆晁监生要休他,计氏半夜里
在珍哥门上吊杀了。计氏哥在咱这道里告准联了状,批在刑厅问,后来解道,打的
动不的,在我店里养疮,住够四十日。”夫人问:“是谁?养甚么疮?”舅爷说:
“是晁监生合珍哥的棒疮。”夫人问道:“连监生都打来么?”舅爷说:“监生打
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两个姑子俱拶了。革了监生,问了徒罪。小珍哥问了
绞罪。他这官司,连房钱饭钱,带别样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够他百十两银子。”夫
人道:“这门亲咱合他做不做?”舅爷说:“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议。
论人家,是头一个财主;论那监生,一似个混帐大官儿。”
晁书媳妇在那厢房吃著饭,听见舅爷合夫人说的话,心里道:“苦哉!苦哉!
撞见这个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饭,夫人也没慨许,只说:“老爷往府里
拜按院去了,等老爷回来商议停妥,你迟的几日再来讨信。”每人也赏了一百铜钱。
辞了夫人出来,往下外行走。
三个妈妈子商量说:“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众,这还不如原旧姓计的婶子哩,
这是不消提的了。这秦姑娘倒是有一无二的个美人,可可的偏撞著这们个舅爷打拦
头雷。”说著,到了下处,备上头口,打发了店钱起身。到家见了晁夫人爷儿们,
把两人的人材门第,舅爷合奶奶的话,一一说得明白。晁大舍将唐家小姐丢在九霄
云外,行思坐想,把一个秦小姐阁在心窝。
秦参政回了家,夫人说了详细,待要许了亲,又因晁源宠娼妇,逼诬正妻吊死,
不是个好人;待要不许,又舍不的这样一门财主亲家,好生决断不下。秦参政道:
“他舅的话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里住,打发的不喜欢,恼他也不可知。临清离
武城不远,咱差秦福去打听个真实,再为定夺。”
这秦福是秦参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却都妥当。秦福到了武城,钻头
觅缝的打听,也曾问著计巴拉、高四嫂,对门开针铺的老何,间壁的陈裁,说得那
晁大官人没有半分好处。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话,秦参政把那许亲的心肠冷了五分,
也还不曾决绝,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体面,所以割不断这根膻肠。这边晁大舍
也瞒了珍哥,差人几次去央那舅爷在秦夫人面前保举,许过事成,愿出二百两银子
为谢。为这件事,倒扯乱得晁大舍寝食不宁,几乎要害出了单思病来。又可恨那晁
书媳妇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时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数说一
番,说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说晁老儿年纪到了六十三岁,老夫老妻,受用过活罢了,却生出一个过分的
念头:晁夫人房内从小使大的一个丫头,叫做春莺,到了十六岁,出洗了一个象模
样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儿要收他为妾。晁夫人道:“请客吃酒,要量家
当。你自己忖量,这个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时候,有那举业牵
缠,倒可以过得日子。后来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发容易得过。如今闲在家里,
又没有甚么读书的儿孙可以消愁解闷,只得寻个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缝联补绽的。”
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时,与他做了妆新的衣服,上了头,晚间晁老与
他成过了亲。
晁老倒也是有正经的人,这沉湎的事也是没有的。合该晦气,到了三月十一日,
家中厅前海棠盛开,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有势力的时人赏花。老人家毕竟是新婚
之后,还道是往常壮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触了风寒,当夜送得客去,头
疼发热起来。若请个明医来看,或者还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单单要请杨古月救治。
杨古月来到,劈头就问:“房中有妾没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莺的事合他说了。
那杨古月再没二话,按住那个“十全大补汤”的陈方,一帖药吃将下去,不特驴唇
对不著马嘴,且是无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终了正寝。
晁夫人哭做一团,死而复活,在计氏灵前祝赞了一回,要他让正房停放晁老,
把计氏移到第三层楼下。合家挂孝,受吊念经,请知宾管事,请秀才襄礼。
晁源在那实事上不做,在那虚文倒是肯尚齐整的。画士一面传神,阴阳官写丧
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写“光禄大夫上柱国先考晁公”。那阴阳
官扭他不过,写了,贴将出去。但凡来吊孝的,纷纷议论。后边一个陈方伯来吊,
见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体,怎么相礼的诸兄也都不说一声,陷人有过之地!”
吊过孝,晁源出来叩谢,陈方伯叫他站住,问他道:“尊翁这‘光禄大夫上柱国’
是几时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陈方伯道:“这‘光禄大夫上柱国’
是一品勋阶,知州怎么用得?快快改了!只怕县官来吊,不大稳便。”
晁源依旧换了奉直大夫,贴将出去;又要叫画士把喜神画穿攀有蟒玉带金 头。
那画士不肯下笔,说:“喜神就是生前品级;令尊在日,曾赐过蟒玉不曾?且自来
不曾见有戴金 头的官,如何画戴金 头?”晁源道:“我亲见先父戴金 头,怎
说没有?”画士道:“这又奇了!这却是怎的说话?”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
来你看,我们同了众人赌些甚么?”画士道:“我们赌甚么好?”晁源道:“我若
取不出金 头来,等有人来上祭的大猪,凭你拣一口去。你若输了,干替我画,不
许要钱。”两下说定了。
晁源走到后边,取了一顶朝冠出来,说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众人笑
道:“这是朝冠,怎么是金 头!”大家证得他也没得说了。又说:“既不好把这
个画在上面,画戴黑丞相帽子罢。我毕竟要另用一个款致,不要与那众人家一般才
好。”画士道:“这却不难,我与画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寻常冠带;一幅
是公服像。这三幅,你却要二十五两银子谢我。”晁源也便肯了。
画士不一时写出稿来。众人都道:“有几分相似。”画士道:“揭白画的,怎
得十分相肖?幸得我还会过晁老先生,所以还有几分光景;若是第二个人,连这个
分数也是没有的。”晁源说:“你不必管象与不象,你只画一个白白胖胖,齐齐整
整,扭黑的三花长须便是,我们只图好看,那要他像!”画士道:“这个却又奇了!
这题目我倒容易做,只恐又有陈老先生来责备,我却不管。再要画过,我是另要钱
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画,莫要管。除却了陈老先生,别人也不来管那闲帐。”
那画士果然替他写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还嫌须不甚长,都各接添了
数寸,裱背完备,把那一幅蟒衣 头的供在灵前。
乱乱烘烘的开了十三日吊,念了十来个经,暂且闭了丧,以便造坟出殡。思量
要把计氏的灵柩一同带了出去,好与秦宅结亲。这十三日之内,晁源也只往监里住
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照管。请了阴阳官,择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闰四月初六
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丧的事体,备了一分表礼,三十两书仪,要求胡翰林
的墓志、陈布政的书丹、姜副使的篆盖,俱收了礼,应允了。又发帖差人各处道丧;
又遍请亲朋出丧坟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砻志石;又差人往临清买干菜、纸张、磁
器、衫篙、孝布、果品之类;又叫匠人刻印志铭抄本;又叫匠人扎彩冥器,灵前坟
上,各处搭棚;又在临清定了两班女戏,请了十二位礼生;又请姜副使点主,刘游
击祀土;诸事俱有了次第。都亏了对门禹明吾凡事过来照管,幸得晁源还不十分合
他拗别。又请了那个传神的画士画了两幅销金红缎铭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开了丧。凡系亲朋都来吊祭,各家亲朋堂客也尽都出来吊
丧。晁源又送了三两银子与那武城县的礼房,要他撺掇县官与他上祭,体面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