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县大夫沿门持钵 守钱虏闭户封财(第2页)
显?四关厢立了四个保婴局,每局里养了十数个妇人,凡是道路上有弃撩的孩子,
都拾了送与那局内的妇人收养。每月与他粮食二斗,按月支给;从八月里起,直到
次年五月麦熟的时候才止。不止一处,他道属十三州县,处处皆是,只是多少不等。
这也实实的救活了千数孩提。
那按院从八月初一到了地方,见了这个景象,说:“这秋成的时候尚且如此,
若到了冬春,这些饥民若不设法救济,必定半个不存。”也是把那纸赎搜括得罄尽,
将自己的公费都捐出来放在里边,前院裁汰了许多承差,他开了一个恩,叫他每名
纳银五十两,准他复役。共是二十名,捐了一千两。共凑了三千五百两银子,差了
中军承差分头往那收熟的地方籴了五百石米来。
这杨代巡从九月二十四日起,预先叫乡约地方报了贫民的姓名,登了册籍,方
才把四城四厢分为八日,逐日自己亲到那里,逐名覆审,给了吃粥的信票,以十月
初一日为始,到次年二月终为止。又有那二百多名贫生,也要入在饥民队里吃粥。
按院说:“士民岂可没有分别?”将四门贫士另在儒学设立粥厂,专待那些贫生。
四门的粥厂又分男女两处,收拾得甚有条理。
可恨有一个为富不仁的光棍,叫是薛崇礼,家中开了一个杂粮铺,又贩官盐,
不止中人之产,叫他老婆同他两个都出来冒领粥票,被乡约举首出来,发县审究,
拟了有力杖罪,呈说解院。杨按院免了他罪,责罚了他三石小米,添了赈饥。
这一日一顿稀粥,若说要饱,怎得能够?但一日有这一顿稀粥吃在肚里,便可
以不死。又在那各寺庙里收拾了暖房,夜晚安顿那没有家室的穷人。得他这样搭救,
方才存剩了十分中两分的孑遗。
那按院他原籍湖广的地方,天气和暖,交了正月,过了二月以后,麦子也将熟
了,满地都有野菜,尽就可以度日。他把这北边山东的地方也只当是他那湖广,所
以要从三月初一停了煮粥,自己也便于二月初六出巡去了。
那绣江县官想道:“这北边的三月正是那青黄不接的时候。正吃了这五个月粥,
忽然止住,野外又无青草,树头尚无新叶,可惜把按院这一段功德泯没了!但库中
久不征了,钱粮分文也不能设处,尚有守道存养弃孩剩的十四两银,盐院赈济贫生
剩的十三两银,刑厅捐助的二十两银,自己设处了二十两银,共有六十七两。”想
道:“这煮了五个月的粥都是按院自己设处,并不靠他乡绅大姓的一料一柴。如今
再得一百石米,便可以度这三月。把这个三月过了,坡中也就有了野菜苜蓿,树上
有了杨叶榆钱,方可过得。没奈何把这一个月的功课央那乡绅大姓完成了罢。况城
中的乡宦富家虽是连年不曾收成,却不曾被水冲去,甚有那大富财主的人家。”砌
了一本缘簿,里边使了连四白纸,上面都排列了红签,外边用蓝绢做了壳叶,签上
标了“万民饱德”四个楷字。自己做了一篇疏引,说道:
造塔者犹贵于合尖,救溺者务期于登岸。嗟下民造孽 深,惕上天
降割已甚。溯惟绣江之版籍,荐当饥岁之殍亡。按台老大人谓天灾固已
流行,或人力可图挽救,于是百方济度,万苦挪移。不动公帑分文,未
敛私家颗粒。先则计口授糈,后则按人给粥。原定冬三月为始,拟满春
正月为终。复念青黄不接之际,未及新陈交禅之期,殚精竭虑,细括空
搜,拮据又延一月。转计春令虽深,相去麦秋尚远。木叶为羹,未有垂
青之叶;草茎作食,尚无拖绿之茎。使非度此荒春,胡以望臻长夏?第
按台之力,已罄竭而无余;问县帑之存,又釜悬而莫济。于是与按台相
向踌躇,互为辗转,不得不告助于乡先生、各孝廉、诸秀孝、素封大贾、
义士善人者:米豆秫粟之类,取其有者是捐;斗升庾釜之区,量其力而
相济。多则固为大德,少亦藉为细流。时止三十日为期,数得一百石为
率。庶前养不止于后弃,救死终得以全生。伏望乡先生、各孝廉、诸秀
孝、素封大贾、义士善人者,念夭乔纤悉之众,仁者且欲其生;矧井闾
桑梓之民,宁忍坐视其死?诚知地方荐饥有日,诸人储蓄无几。捐盆头
之米,亦是推恩;分盂内之⽧,宁非续命?则累仁积德,福祥自高施主
之门;而持钵乞哀,功德何有脚夫之力?斯言不爽,请观范丞相之孙谋;
此理非诬,幸质宋尚书之子姓。
县官委了典史持著缘簿,又夹了一个官衔名帖,凡是乡宦举人,叫典史亲自到
门;学里富生,烦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劝输。
那时城内的乡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这本缘簿,顺了路,
先到那乡宦的门前,一连走了几家,有竟回说不在,关了门不容典史进去的;有回
话出,说晓得了;有与典史相见,说合大家商议的。
走了半日,到了数家,那有一个肯拿起笔来登上一两、五钱?又到了一位姚乡
宦家,名万涵,己未科进士,原任湖广按察使。请进典史待茶,他说:“赈荒恤患,
虽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乡宦大家赞成。不动民间颗粒,施了一个月米,
煮了五个月粥;如今这一个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么推得?但这一个起
头开簿的也难,如今就是治生写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写了二十两数,说把
缘簿留下与他,他转与众位乡宦好说,要完这一件美事。
典史辞了回来,姚乡绅沿门代化。一个泼天大富,两代方面的人家,人人都知
他蓄有十万余粮,起先一粒不肯,当不过姚乡绅再三开说,写了输谷二石。那时的
谷原不贱,两石谷就也值银十两。又有一位曹乡宦,原任户部郎中,一位张太守,
一位刘主事,一位万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余那十来多位,莫说姚乡宦劝他
不肯,就是个“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乡宦的伎俩穷了,把缘簿仍旧交还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缘簿,到各举人家去。
乡宦如此,那举人还有甚么指望?内中还有几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说道:“这凶
年饥岁,是上天堕罚那顽民,那个强你赈济?你力量来得,多赈几时;自己力量若
来不得了,止住就罢,何必勉强要别人的东西,慨自己的恩惠?我们做举人在家,
做公祖父母的不作兴我们罢了,反倒要我们的赈济,这也可发一大笑!”说得那典
史满面羞惭。临了到一位吕春元家,名字叫吕崇烈,因二六日每与那杨按台在洪善
书院里讲学,看了大大的体面,写上了二两,这就是十一位举人中的空谷足音。
典史又把缘簿送与教官,烦他化那富家士子。过了几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
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两。两个生员,一个是尚义,一个是施大才,都是富宦公子,
每人出了三钱,那又完帐了学里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锥子剜他的脊筋,他才肯把些与你;但你曾见化人的布
施,有使锥子剜人肉筋的没有?所以百姓们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只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几宗银子俱并将上来,凑
了一百五十两,封了三千封,给散了贫人。前边五个月靠了杨按台的养活,幸而存
济;如今骤然止了,难道别处又有饭吃不成?那些苟延在这里的,可怜又死了许多!
幸得杨按台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来,只得又问抚院藉了二百石谷
子,于三月十七日从新煮粥,再赈一月。
那时节又当春旱,杨按台惟恐麦再不收成,越发不能搭救,行文到县里祈祷。
县官果然斋戒竭诚,于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庙里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场大硝,颜色
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咸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场小雨,幸得把那
硝来洗得干净。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场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复
投了一牒文,竭诚祈恳;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从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昼夜,
二十八日,县官备了猪羊,又叫了台戏,谢那城隍与龙王的雨泽。每日跟了祈雨的
礼生,分了胙肉,县官又每名送了四钱书资。
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场大雨。杨按台出巡回来,又备牲牢自己专谢。那些
礼生扯住了杨按台说:“那次谢雨,曾每人有四钱的旧例。”按了规矩定要,惹得
杨按台甚不喜欢。县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与那乡绅人等,写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