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薛素姐延僧忏罪 白姑子造孽渔财(第2页)
素姐说:“就依白师父所说。可在那里设坛?”白姑子道:“只得就在咱家设
坛才好,或在前边厅房里边,或就在这天井里搭棚也可,却早起后晌吃斋吃茶,添
香点烛的多也方便。”素姐说:“在我家里倒也便易,只是俺公公那老獾叨的咕咕
哝哝,我受不的他琐碎。不然就在你那莲华庵倒也方便,就在佛爷殿上,那样省事。”
白姑子道:“这也可以。你再自己算计。我且回庵去,明日再来合你商量建醮的日
子,请的师父,定的经数。”说著,作别起身。素姐仍叫薛三省媳妇跟了白姑子,
又叫了个觅汉点著火把,狄希陈也同著送了白姑子家去。
白姑子夜间一宿不曾合眼,碌碌动算计起发骗钱。次早起来,净洗了面,细细
的搽了粉,用靛花擦了头,绵胭脂擦了嘴,戴了一顶青纬罗瓢帽,穿了一件栗色春
罗道袍,天蓝 丝趿鞋,白绒袜,跟了徒弟冰轮,早来到素姐房内。素姐叫厨房预
备斋饭管待。白师父师徒一面同素姐合狄希陈打算建醮,算计是白姑子合冰轮、水
月庵秦姑子超凡、傅姑子妙莲、观音堂任姑子水云、惠姑子尧仁、祁姑子善瑞、刘
姑子白水、地藏庵楚姑子阳台、管姑子宝僧,共是十位尼姑。就在莲华庵殿上启建
道场,一连七个昼夜,齐诵一万一千遍《药师佛真经》。素姐说:“怎么又添一千
卷?有这个零头,却是怎说?”白姑子道:“你昨日对著我骂了你公公一声‘老獾
叨的’……这一句,不得一千卷经,怎么忏悔得过来?”素姐说:“爷哟!这是我
的口头语儿,没的也是罪过么?”白姑子道:“这个我不强你;你要自己打得过心
去,不消念得一千卷也就罢了。”
素姐说:“我是这般问声,怎么不念?”白姑子道:“这经钱要是论经数也可,
或是包日子也可:斋是你管,忏钱、灯斗、供献、香、烛、茶、酒、拜忏一条新手
巾、一条新红毡、撇钹六尺新布、画字的礼儿、发七遍文书的利市、迎佛送佛的喜
钱、取回佛旨来的谢礼,这都在外。”
素姐道:“这先明后不争的,极好。论经数是怎么算,包日子是怎么包,你先
说说我听。”白姑子道:“这《药师经》可长,同不得《心经》短,一个人尽力诵,
一日诵不得十卷,诵这一卷,要一分五厘,十卷一钱五分,一百卷一两五钱,一千
卷十五两,一万卷一百五十两银,又是一千卷,共该经钱一百六十五两。别项使用,
就只取回佛旨来的谢礼,得四两也罢,五两更好看些。别的都厚薄随人,没有一定
的数儿。狄大嫂,没的你是别人?这几位师父们没的是世人么?他们也不好按著数
儿要的,我住持著,每卷只做一分。俺师徒两个替狄大嫂赠二千卷不敢领经钱,这
不又去了二十两?叫他们把那一千卷零头儿搭上别要算钱,这不又去十两?共是八
十两银子的经钱够了。”素姐道:“这八十两银子也不打紧,俺婆婆死后留下几两
银子,我且拿出来买命,我留下待怎么?只是你师徒二人,怎好叫你干念了经的理?
我也还照数送上。就是那一千卷也仍要算钱。”白姑子道:“俺师徒两个断不可算
上,就没个厚薄了?”
素姐道:“你只虔诚建醮,救了我的命,我愁没钱使么?俺公公六七十的人了,
能待几日?只天老爷看一眼儿,叫他早挺些时脚,那个不是我的?要是我不得这命,
就是俺婆婆留下的这几两银子, 我不豁撒他个精光, 我待开交哩?”白姑子道:
“狄大嫂,你说的极是。你这们好心,其实也不必念经,佛爷也是该保护你的。但
请的这几位师父,他各人家都顶著火烟,靠著身子养家的。既是要建七昼夜道场,
可就要占住了他们的身子哩。他们家里都有徒弟合支使的人,却也都要吃饭。把这
经资先与他们一半,好叫他们籴米买柴的安了家,才好一盼心的念经。这日用的斋
供,可是家里做了送去?可就在庵里叫人做罢?要是叫人在庵里做,倒也方便。有
庵里使熟的个女厨老翟就好;他又不肯泼撒人家的东西。”
素姐问道:“就是咱这明水人家么?”白姑子道:“可不怎么?这就是翟福的
媳妇子。”素姐道:“原来是他!他常往俺家做菜。他娘姓强,俺只叫他是‘强婆
子’,他又吃斋,又叫他‘老强道’。要是他倒也罢了,我每日供备著,那里做斋
方便。得那庵里没有闲杂人才好,我好在那里住的。”白姑子道:“我那坐禅的屋
里,那昝你没合张大嫂在里头吃茶么?那里头甚么闲人进得去?常年永智寺的和尚
天空,俺这尼僧们不会写字,只得央他替俺写写榜合吊挂子,如今有了观音堂任师
父会写了字,这男僧们影也不上门了。”素姐道:“得似这般清净,我在那里住著,
也极稳便。我如今先付你银五十两,每位师父且先付银五两安了家,好择日建醮。
我这里收拾著往那里运米面食物。”
素姐开了箱,将他婆婆留下的银子,取了一封出来,说是五十两,交付白姑子
收去。白姑子道:“也待我打开这封,当了狄大嫂的面看一看。这是众人众事的事,
万一有甚差池,他众人们只说我里头有甚么欺瞒夹帐的勾当。”一边将封拆开见数,
是十个锞子,内中明白显著有四个黑锭,与那六锭迥然不同。素姐自幼不曾大见过
甚么银子,倒没曾理论。这白姑子串百家门,见得多,知得广,单单的拿起一锭黑
的来看:平扑扑扭黑的面子,死纣纣没个蜂眼的底儿,白姑子放在牙上啃了一啃,
啃著软呼呼的,说道:“这不是银子,象是锡蟆似的。”素姐挣挣的说道:“你再
看别的何如。”拣了六锭真银,四个锡锞。素姐倒也还疑是狄婆子放上的。
谁知这狄希陈是被唬破胆的人,白姑子只说了一句是锡蟆,素姐只接过手来看
了一看,他就焦黄了个脸,通没了人色,从裤裆里漓漓拉拉的流尿,打的那牙巴骨
瓜搭瓜搭的怪响。素姐看了他一眼,说道:“了不得!这情管又是你这忘八羔子干
的营生!我再看看别的,要是都换了假的,我还念你娘那扶经哩!”怒狠狠的又取
了两封出来,一连拆开了封皮,每封里边都是四个锡锭。再把那七封取出,照例一
般,那有二样!狄希陈不及防备,被素姐飕的一个漏风巴掌,兜定一脚,踢了一个
嘴抢地。白姑子手里流水拉扯,口里连忙念著佛道:“阿弥陀佛!不当家。狄大嫂,
快休如此。你今请僧建醮,却是为何?银钱小事,夫者妇之天哩!打夫就是打天一
般。原来你是如此利害,所以动了天王怒哩。乡里人家多有倾下白铁锞子,防那歹
人的打劫,这只怕是常时收拾下的,老施主不曾知道,当了真的留下也不可知,怎
么就知道是狄大哥干的事?”素姐道:“这要不是他干的营生,他为甚唬的那尿…
…这分明是贼人胆虚。这闷气,我受不的!我要不打他几下子,这暗气就鳖杀我了!
白师父,你且暂回庵去,待我发落了这事,消消气,我再使人请你去。”
白姑子就待走,狄希陈望著白姑子挤眼扭嘴,叫他别要回去,劝解素姐,替他
做个救命星君。白姑子会意,道:“狄大哥,这银子或者是你不是你,你可也说说
是怎么。你这们涎不痴的,别说狄大嫂是个快性人,受不的这们顿碌,就是我也受
不的。饶我那昝拿著汉子,象吸石铁一般,要似这们个象生,我也打他几下子。”
素姐道:“有话只该合明白人说,叫人心里自在。这不是白师父你亲眼看著?你不
相干的人也说是受不的,也说是该打。只有旁边的人说这们几句公道话,咱本等有
气,也就消了许多。常时但是合他合合气,他本人倒还没怎么的,那旁里的有多少
说长道短, 扯那臭扶淡的! 我本等待要少打,激得我偏打得多了。”白姑子道:
“正是如此。人没得合他有仇,好意打他么?那银子其实不干狄大哥事,但只为甚
么妆这腔儿?倒象是狄大嫂平日不知怎么利害,唬的人这们等的。狄大嫂,你当著
我在这里把话说开,你也再休絮叨,把这银子的事丢开手罢。”素姐叫那白姑子顺
著毛一顿扑撒,渐渐回嗔作喜。狄希陈也渐渐转魄还魂。素姐拣了十个雪白银锞,
用纸包了,交付白姑子拿去散与众人,作一半经资。这白姑子把这五十两经钱拿回
庵去,那里分与甚么众人!拣了个建醮的良辰,请了那别庵的八位秃妇,连自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