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狄经司受制嬖妾 吴推府考察属官(第3页)
抬到仪门下等候多时。”一替一替的打得那梆子乱响。可怪那吴推官空有须眉,绝
无胆气。大奶奶不曾分付甚么,焉敢起来?倒还是大奶奶晓些道理,发放道:“既
是堂上同僚们都在轿上等候,便宜了你,且放起来!”
吴推官跪得两腿麻木,猛然起来,心里又急待著要出去,只是怎么站立得起来!
往前一抢,几乎不跌一交。待了老大一会,方才慌慌忙忙上轿赶做一伙。见了三位
同僚,虽把些言语遮饰,那一肚皮的冤屈闷气,两个眼睛,不肯替他藏掩。人说得
好:“但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这吴推官惧内行径,久已闻知于人,况这些家
人那一个是肯向主人,有严紧口嘴的!门子屡请不出,家人不由得说道:“惹了奶
奶,见今罚他跪在房内,不曾发放起来,怎生出得去?”这各人的门子,听了这话,
都悄悄的走在轿旁,尽对各人的本官说了。这各同僚们其实只扫自己门前雪,把灯
台自己照燎;他们却瞒心昧己,不论自己,只笑他人,你一言,我一语,指东瓜,
说槐树,都用言语讥诮。激得那吴推官又羞又恼。勉强忍了气,行过了香,作别回
了本厅,坐堂佥押,投文领文已完,待了成都县的知县的茶,送了出去,然后本府
首领经历、知事、照磨、简较、县丞、主簿、典史、驿丞、仓官、巡简,成都卫千
百户镇抚、僧纲、道纪、医学、阴阳,也集了四五十员文武官员,都来参见。
庭参已毕,吴推官强自排遣,说道:“我们都是个须眉男子,往往制于妇人。
今日天寒雨雪,我要将各官考察一番,不是考察官评,特考某人惧内,某人不惧内,
以见惧与不惧的多寡。众官都北向中立,待我逐个点名。自己也不必明白供说,各
人将出公道良心,不可瞒心昧己,假做好汉;有如此的欺人,即是欺天。点到跟前,
惧内的走往月台东站,不惧内的走往月台西站。本厅就是头一个惧内的人,先自就
了立东向西的本位。”
一个个点到跟前,大约东边站立的十有八九,西边站立的十无一二。惟独点到
狄希陈的名字,仓皇失措,走到东边,不曾立定,又过西边;西边不曾立定,又走
到台中朝北站下;行站不住。吴推官问道:“狄经历或是就东,或是就西?不西不
东,茫无定位,却是何故?”狄希陈向前禀道:“老大人不曾分付明白,兼怕小老
婆的人,不知就在那一方站?”吴推官笑了一回,想道:“这也难处。内中还有似
这等的,都在居中朝北站罢!原来怕小老婆的止有狄希陈一个。只见临后一个光头
和尚,戴著僧帽,一个道士,戴著纶巾,都穿著青绢圆领,牛角黑带,木耳皂靴,
齐上来禀道:“道人系僧纲道纪,没有妻室,望老爷免考。”吴推官道:“和尚道
士虽然没有老婆,难道没有徒弟?怕徒弟的也在东边站去。”只见这两个僧道红了
脸,低著头,都往东边站在各官之后。看那西边,只有单单两个官站在一处:一个
是府学的教官,年已八十七岁,断了弦二十二年,鳏居未续;一个是仓官,北直隶
人,路远不曾带有家眷。
吴推官道:“据此看起来,世上但是男子,没有不惧内的人。阳消阴长世道,
君子怕小人,活人怕死鬼,丈夫怎得不怕老婆?适间本厅实因得罪房下,羁绊住了,
不得即时上堂,堂翁与两厅的僚友俱将言语讥讪本厅取信不及,一则是无事,我们
大家取笑一番;一则也要知知这世道果然也有不惧内的人么。看将起来,除了一位
老先生,断了二十多年的弦,再除一个不带家眷的,其余各官也不下四五十位,也
是六七省的人才,可见风土不一,言语不同,惟有这惧内的道理,到处无异,怎么
太尊与他三个如此撇清?‘吾谁欺?欺天乎?’”
一个医学正科,年纪五十多岁的个老儿,禀道:“堂上太爷也不是个不惧内的
人,夏间冲撞了大奶奶,被大奶奶一巴掌打在鼻上,打得鲜血横流,再止不住。慌
忙叫了医官去治,烧了许多驴粪吹在鼻孔,暂时止了;到如今成了鼻衄的锢疾,按
了日子举发。怎还讥诮得老爷?就是军厅的胡爷,也常是被奶奶打得没处逃避,蓬
了头,赤著脚,出到堂上坐著。粮厅童爷的奶奶更是利害,童爷躲在堂上,奶奶也
就赶出堂来便要行法教诲。书办、门子、快手、皂隶,跪了满满的两丹墀,替童爷
讨饶,看了众人分上,方得饶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爷待要责他几下,他还禀道:
‘某月某日,奶奶在堂上要责罚老爷,也亏小的们再三与老爷哀告,乞念微功,姑
恕这次。’童爷也只得将就罢了。老爷虽是有些惧内,又不曾被奶奶打破鼻子,又
不曾被奶奶打出堂上,又不求衙役代说人情,怎么到还笑话的老爷?”吴推官道:
“此等的事,我如何倒不曾闻见!若知道他们这等一般,适间为甚么受他们狨气!”
医官道:“老爷察盘考审,多在外,少在内,以此不知。”吴推官道是感激那个医
人,后来有人要谋替他的缺,吴推官做了主,不曾被人夺去。此是后事。
当时考察完毕,吴推官道:“今日之事,本厅与诸公都是同调。”真是:临行
不用多嘱咐,看来都是会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