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周相公劝人为善 薛素姐假意乞怜(第2页)
见陆秀才晚夜来往,土地依旧有纱灯迎送。陆秀才从此收敛做人,不敢丝毫坏了心
术,凡事谨了又谨,慎了又慎,惟怕伤了天理。后来主僧见他两盏纱灯之外,又添
了两盏。后来陆秀才做到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傅,封妻荫子,极其显荣。
“还有浙江一个新近的故事,如今其人尚在,也不好指他的姓名,只说个秀才
罢了。这秀才家中极贫,是个卫里的军余,十八岁进了学,无力娶妻,只有一个寡
母。母亲织卖头发网巾。浙江网巾又贱,织得十顶,刚好卖得二钱银子。这十顶网
巾,至少也得一个月工夫。家中有搭半亩大的空园,秀才自己轮钯挝 ,种菜灌园,
母子相依度日。禁不得性地聪明,功夫勤力,次年岁考取了案首,即时补廪。一个
乡间富家庄户,请他教书,他却少年老成,教法又好。庄户极其恭敬,束修之外,
往家中供送柴米,管顾衣裳。庄户凡遇有事进城,必定寻买甚么鲜品管待先生。
“次年科举之年,庄户道:‘先生这等用功,为人又好,今年定是高中的。我
家有一小女,若不嫌我庄户人家,我愿将小女许与为妇,一些也不烦聘礼,只在我
祖先祠内点一对烛,送一盒面,此便是定礼。秀才回家,与母亲说知。母子得与富
室连姻,甚是欢喜。果然拣择了吉日,央了一位媒,送了一对寿烛,一合喜面,做
了定礼。这点烛送面,是他浙江的乡风,凭有甚么厚礼,作定这两件是少不得的。
就如你山东风俗,夫家过聘的时节,必定办了祭礼,在女家祖宗上致祭告知,这是
一般的道理。秀才在庄户家做先生的时候,尚且极其尊敬,况如今做了不曾过门的
娇客,这好待是不必提的。
“到了七月半后,庄户备了进场的衣服,出路的行李, 的路费,收拾了自己
杭船,携带的一切日用之类,无不周备。先著人往杭州寻的近便洁净下处,跟的厨
子家人。又不时往秀才家供给不缺。
“秀才进过三场,回到家内,庄家凡百的周济,洗了耳朵,等揭晓的喜报。果
然不几日间报到,秀才中了第七名。喜得个庄户废寝忘餐,夸道自己的眼力,能在
尘埃中识得英雄。急忙收拾金银,叫女婿家中支用。带去省中盘缠,也有好几百两。
秀才赴省去后,庄户的亲戚朋友,日逐家都来作贺,庆他女婿中了举了。他也就以
举人丈人自任。
“秀才省下完事回家,见得自家的光景,比旧大不相同,来提亲的,络绎不绝,
都是显要之家。起初母子也还良心尚在,都回说已经定过了亲,目下正当纳聘过门
的时候。不晓得的媒人仍旧还来作伐,说到一个尚书的小姐,富贵双全,才貌两胜。
母子变了初心,竟许与尚书做了女婿,纳聘下礼,毁了起初与庄户的誓盟,赖说并
不曾定他女儿。庄户气得只是要死,不愿做人。
“秀才连捷中了丁丑进士,选知县,行取御史,巡按应天,死在任上。尚书的
小姐模样到也齐整,自己生不出个儿子,又不许娶个妾。但是娶进门的,至久不过
一月,前后也打死了十数多人。
“那庄户的女儿立心等候,必定要嫁一个进士才罢。等到二十七岁,果然一个
进士断了弦,娶他为继。进士做到宪长,庄家女儿又贤,又有才,自己生了五子,
个个长成。两个妾生了三子,共是八子。
“如此看来,这妻是不可休的,休书也是不可轻易与人写的。这呈稿我断然不
敢奉命。况尊嫂如此悍戾,不近人情,这断不是今生业帐,必定是前世冤仇,今世
寻将来报复。天意如此,你要违了天,赶他开去,越发干天之怒,今生报不尽,来
世还要从头报起。倒不如今世里狠他一狠,等他报完了仇,他自然好去。”
狄希陈道:“说的甚是有理。但堂上差人立逼要呈,要断离这事,我却如何回
他?”周相公道:“你的妻子,你不愿离异,也由得你。莫说是太守,凭他是谁,
也强不得的事。”
这些周折也废了许多的时节,那个书办又来催促要呈。周相公只是拦阻,说道:
“你务要听我这个言语。我看他作恶异常,这恶贯也将满的时候,叫他自己满好,
因甚你去与他满贯?”一篇话说得狄希陈回心转意,不肯递呈。
寄姐见狄希陈只管与周相公讲话,请狄希陈进去,问他事体如何。狄希陈把周
相公劝他的说话,学与寄姐知道。寄姐说:“这周相公真是个好人!要是个小人气
量的,想著那尿屎浇头,等不得有这一声,还撺掇不及的哩。这好人的话,你就该
听他。”狄希陈里边说话,书办外边又催。
却说周相公与狄希陈讲讼,不防备小浓袋听了个通前彻后,真实不虚,想道:
“这事情,一定姑娘不曾晓得,要是偷干的营生;若是姑娘知道,岂还有在衙安静
之理?但我既然知了详细,怎好不合姑娘说知,好叫他作急的挽回,许口改过,这
事还可止得。况且趁周相公在此,再加劝解。若果递了呈子,‘一纸入公门,九牛
拔不出’。太爷的官法,容得甚情?就是姑夫自己,也做不的主了。”于是央了小
选子,传与素姐说:“浓袋待要见薛奶奶哩。”
素姐走到中门边,浓袋道:“外边的事,姑娘知道呀!”素姐道:“我知道外
边甚么事,你失张倒怪的?”浓袋道:“堂上太爷要呈子的事呀。”素姐道:“太
爷要呈子不要,累著我的腿哩?我知道他待怎么!”浓袋道:“好姑娘呀!你还不
知道么?姑夫今日上堂去销假,太爷说姑娘使棒椎打姑夫,又使火烧姑夫,一遭就
睡一两个月不出去,嗔姑夫不休了姑娘。如今差了书办,立逼著问姑夫要呈子,差
人拿出姑娘去,当官休断,递解还乡。如今正合周相公商议,央周相公做呈子。周
相公再三的劝著姑夫,不肯做呈子,姑夫也疑疑思思的。只是那书办催的紧。姑娘,
你还不快著算计哩!”素姐恨道:“阿!欺心的杂种羔子!干这个么!今日可叫他
死在我手里罢!我看甚么贼官替人休得我!要果然叫出我去,我当面不给那贼官个
没体面,我不姓薛!”折回身就往里走。
浓袋一手把素姐扯住,说道:“好姑娘呀!如今真火烧著身哩,你还这们一笼
性儿!绣江县的亏,姑娘你没吃过么?你就是个活虎,他人手众,你待跳得出去哩?”
素姐道:“他是太爷罢呀,怎么休别人的老婆呀?”浓袋道:“你看姑娘好性儿么!
他讲的是国法,说姑娘使棒椎打姑夫,使火烧姑夫,这是犯了法的事,待处姑娘哩!”
素姐道: “凭他怎么休我, 只往自家衙里来,只合这忘八羔子算帐!”浓袋道:
“姑娘,你出了官,他还依你进衙里来么?当堂写了公文,起了批,佥了差人,即
时就押解起身了,谁还依你停一时儿哩?”素姐道:“我只是不走,我个女人家,
他好怎么的我?”浓袋道:“姑娘,你不走,你禁的使乱板子往下砍么?”素姐道:
“我路上作践那差人,他不敢不放我回来。”浓袋道:“姑娘,你只说这们躁人的
话!你听!这不又是那书办催呈子哩?事情这们紧了,你还只皮缠,可说到了其间,
你那本事都使不的。姑娘,你没听《水浒》,象那林冲、武松、卢俊义这们主子,
都打不出解子的手掌哩!你可不作践他放你回来怎么哩?”
素姐道:“递呈凭他递去,我如不知道,好诓出我去;我已是知道了,凭他怎
么又诓不出我去。他好进到里头拿我不成?”浓袋道:“只别叫姑夫递一呈子;要
是姑夫递了呈子,太爷据了呈子,就出票子拿人了。那堂上的差人,等会子等不出
去,就进去自己下手,套上铁锁,拉著就跑,他顾甚么体面么?”素姐道:“我合
周蛮子讲话。这是他恨我泼了他一头的屎,是他挑唆的。”浓袋道:“我刚才没说
么?亏不尽他再三的拦阻。他还说了一大些不该休了老婆,不该替人写休书的古记
哩。又是他挑唆的?”素姐说:“小砍头的!我乍大了,你可叫我怎么一时间做小
服低的?”浓袋道:“这事还得姑娘自己输个己,认个不是,以后还得挫挫性儿,
央央姑夫合童家的姑娘,叫姑夫上堂去央央太爷,止了这事。姑娘再谢谢周相公。
如此还好。要是按不住,这八九千里地往家一解,姑娘,你自作自受没的悔,我难
为初世为人,俺娘老子只养活著我一个,我还想得到家么?”说著,怪哭的。素姐
哕了一口,骂道:“你妈怎么生你来,这们等的!名字没的起了,偏偏的起个浓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