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狄经历惹火烧身 周相公醍醐灌顶(第3页)
人烧得要死不活,还管甚么周旋人事。周相公叫人取出礼去,央了照磨,禀知粮厅,
说他偶然被了火毒,不能穿衣,代他给假送礼。粮厅点收了后边四样银器,又央照
磨与他在堂上两厅跟前给假。狄希陈在衙养病,郭总兵与周相公都也时常进来看望。
抚院牌行成都府,说:“省城缺毁甚多,叫作急修整坚固,听候本院不时亲到
城上稽察。”堂上太守酌量了城工的多寡,分派了本府首领合成都县佐贰典史,成
都卫经历知事,各照派定信地,分工管修。府三厅合成都知县各总理一面,俱各递
了依准,克日兴工。惟有狄希陈把个脊梁弄得稀烂,被也不敢粘著,那里穿得衣裳?
剩了这工,没人料理。太守心里甚不喜欢,问是感得甚病,回说是被炭火所伤,不
能穿得衣服。只得改委了税课大使代理。
一日,太守合三厅都在城上看工。都是府首领,县佐贰,就是卫首领,也还风
力有权,也还有皂隶可使,修得那城上颇是坚固,工完又早。那税课大使东不管军,
西不管民,匠人夫役在他手下的,都没有甚么怕惧。别人每日修得一丈,他一日尽
力只好六尺;别人砖灰颜料只使得八分,偏他十分也不足用。若人手方便,或分人
管理,或跟随催督,再有顽梗的夫匠,不要论那该管不该管,且拿出那委官的气势,
扳将倒,挺他几板,他也还知些畏惧。先是人手最不方便,几个手下的巡拦,难道
且不去四下里巡绰商货,且跟到城上来闲晃不成?太守见他的工完得甚迟,又修得
不好,著实把那大使呵斥了一顿,要打他跟的下人,大使磕了一顿响头才罢。迁怒
到狄经历时常害病,不理官事,甚有计较之情。又说:“因甚自不谨慎小心,以致
被了汤火?闻说他的惧内,出于寻常之外。前日署县时,将近一月,睡在衙里,不
出来理事,闻得是他媳妇子打的。不知怎样的打,打得这样重,一月不起!闻说从
家乡来了一个,更是利害。”
吴推官道:“先随了来的是妾,姓童,京里娶的。昨日新来的,是他的嫡妻。”
太守问道:“闻说随来的是妻,姓童;昨日来的是妾,姓薛。”吴推官道:“不然。
先来的是妾,童氏,京师人,晚生曾考察过来,他自己供的脚色如此。后来的是他
的正妻,堂翁说他姓薛。他的姓是随时改的:到的时候姓薛,不多时改了姓潘,认
做了潘丞相的女儿,潘公子的姊妹;如今又不姓潘,改了姓诸葛,认了诸葛武侯的
后代。”太守笑道:“吴老寅翁惯会取笑,一定又有笑话了。”吴推官笑道:“不
是潘公子的姊妹,如何使得好棒椎,六百下打得狄经历一月不起?他还嫌这棒椎不
利害,又学了诸葛亮的火攻,烧了狄经历片衣不挂!”
太守合军粮二厅一齐惊诧道:“只道是他自己错误,被了汤火,怎么是被妇人
烧的?见教一见教,倒也广一广异闻。”吴推官道:“满满的一熨斗火,提了后边
的衣领,尽数倾将下去。那时正穿著吉服,要伺候与童寅翁拜寿,一时间衣带又促
急脱不下, 把个脊梁尽著叫他烧, 烧的比‘藤甲军’可怜多著哩。”太守都道:
“天下怎有这般怪事?有如此恶妇?老寅翁与他是紧邻,他难道也没些忌惮,敢于
这等放肆?”吴推府笑道:“晚生衙内也不忌惮他,他衙里也就不忌惮晚生了。”
军厅道:“他衙内不顾上司住在间壁,就唱《鹦鹉记》,又唱《三国志》,绝无怕
惧。可从不曾见老寅翁衙里扮出这两本戏来。”大家倒也笑了一场。
太守却灯台不照自己,说道:“我们等狄经历好了出来的时候,分付叫他整起
夫纲,不要这等委靡。他若毕竟殁茸不才,开坏他的考语,叫他家去,冠带闲住。
官评就是吴老寅翁开起。”吴推官笑道:“还是堂翁自己开罢。晚生不好开坏他的
考语,万一叫他反唇起来,也说晚生被人打破鼻子,成了鼻衄,吹上甚么驴粪;或
再说晚生被人打的躲在堂上,蓬著头,光著脚,半日不敢家去;再说甚么被人捻到
堂上,央书办门子说分上;晚生就没话答应他了。还是我不揭他的秃,他也不揭我
的瞎罢。”太守还道吴推官是真话,童通判伶俐,笑道:“这个老寅翁倒是不怕他
说的。只怕他说道:‘不出来大家行香,却在卧房中短站。’这便应他不得了。”
同僚们又笑了一顿。
不知狄希陈何日好了脊梁,太守果否如何分付,其话尚多,此回不能详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