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众妇女合群上庙 诸恶少结党拦桥(第2页)
了,吃娘的些奶补养补养。”
郝尼仁退去。程大姐道:“战败了我这顶天立地的大儿了,别的混帐儿们挨次
著上来么?”这些人知道郝尼仁是一员虎将,往时马到成功,再没有输败的事,兼
之使一根浑钢又大又长的铁棍打人,一上手就是几千,不知经了多少女将,跟斗翻
不出他的掌来。如今一败涂地,先有了一个馁心;又看了这般大战,又动了一个慕
心;还没等上阵交锋,一个个都做了“齐东的外甥”,只叫道:“娘舅救命!”程
大姐呵呵大笑,说道:“何如?再不敢说嘴了?你们待要拿出银来吃东道哩,还是
叫我亲娘,都与我做儿子哩?”众人道:“这说不的,咱明日就齐分子,后日就吃。”
果然践约,不必烦言。
看官!你道这般一个滥桃淫货,他的行径,那个不知?明水一镇的人倒有一半
是他的孤老。他却在女人面前撇清撩厥,倒比那真正良人更是乔腔作怪。
那三月三日玉皇庙会,真是人山人海,拥挤不透的时节,可也是男女混杂,不
分良贱的所在。但俱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光棍,与那些无拘无束的婆娘,结队出没;
可也再没有那知书达礼的君子合那秉礼守义的妇人到那个所在去的理。每年这会,
男子人撩斗妇女,也有被妇女的男人采打吃亏了的,也有或是光棍势众,把妇人受
了辱的,也尽多这“打了牙往自己肚里咽”的事。玉皇庙门前一座通仙桥,这烧香
的人没有不从这桥上经过的。这些少年光棍,成群打伙,或立在桥的两头,或立在
桥的中段,凡有妇人走来,眼里看,手里指,口里评率,无所不至。人势众大,只
好装聋作哑,你敢向那一个说话?
这一日有一个军门大厅刘佐公子,叫是刘超蔡,带领了二三十个家丁,也下到
明水看会,同了无数的游闲子弟,立在桥中,但是有过来的妇女,哄的一声,打一
个圈,围将拢来。若是丑老村妪,不过经经眼,便也散开放去。若是内中有分把姿
色的,紧紧圈将住了,一个说道梳得好光头,有的说缠的好小脚,有的说粉搽得太
多,有的说使得太少,或褒贬甚么嘴宽,或议论甚么臀大,指触个不了。那婆娘们
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看来看去,恰好正是老侯老张这两个盗婆领了一大群婆客,手舞足蹈的从远远
走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侯张两个的素行,这是“右仰知悉”,谁不知道?岂
有大家娘子,宦门妇女,有与他两个合队之理!既与他合伙,必定就是些狐群狗党
的东西,不端不正。内中一个素姐,年纪不上三十,衣服甚是鲜明,相貌著实标致,
行动大是风流,精光陆离,神采外露,已是叫人捉摸不定,疑贱疑娼,又疑是混帐
乡宦家的宠妾,或者是糊突举人家的爱姬。人空口垂涎,也还不敢冒失下手。又钻
出一个妖精程大姐来,梳了一个耀眼争光的间,扭黑的头发,后边扯了一个大长的
雁尾,顶上扎了一个大高的凤头,使那血红的绒绳缚住;戴了一顶指顶大珠穿的
髻,横关了两枝金玉古折大簪;右边簪了一枝珠玉妆就的翠花,左边一枝赤金拔丝
的丹桂;身穿出炉银春罗衫子,白春罗洒线连裙,大红高底又小又窄的弓鞋;扯了
偏袖;从那里与素姐亲了香户,袅袅娜娜,象白牡丹一般冉冉而来。
走到桥中,这围住看的光棍虽与素姐面生,却尽与程大姐相熟,都说:“程大
姐,你来烧香哩?这一位却是那里的美人?怎么有这样天生一对?”众人哄的声都
跟定了他走。素姐见得势头汹汹,倒有几分害怕,凭这些人的嘴舌,倒也忍气吞声。
谁知道程大姐忘了自己的身分,又要在众人面前支瞎架子,立住骂道:“那里的撒
野村囚!一个良家的妇女烧香,你敢用言调戏!少 那狗毛!”众人都道:“世界
反了!养汉的婆娘也敢骂哩!”程大姐到此田地,还不见机,又骂道:“好撒野奴
才!你看谁是养汉婆娘?”众人也还不敢卒然动手,彼此相看,说道:“这不是程
木匠的闺女程大姐么?”众人道:“不是他是谁!”众人道:“好欺心的奴才!敢
如此大胆!打那奴才! 了奴才的鬓!”
呼喝了一声,许多人蜂拥将来;更兼刘超蔡的那二十个家丁,愈加凶暴。只便
宜了那丑陋蓝缕的婆娘,没人去理论,多有走得脱的;其余但是略有半分姿色,或
是穿戴的齐整,尽被把衣裳剥得罄净,最是素姐与程大姐吃亏得很,连两只裹脚一
双绣鞋也不曾留与他,头发拔了一半,打了个七死八活。众人方才一轰散去,闪出
许多精赤的妇人。也还亏不尽有烧香的妇女围成了个圈子,你脱件衣裳,我解件布
裙,粗粗的遮盖了身体;又雇了人分头叫往各家报信,叫拿衣服鞋脚来迎。
狄希陈合狄员外正在坟上陪客吃酒,汤饭也还不曾上完,只见一个人慌张张跑
到棚内,东西探望,只问:“狄相公哩?”狄希陈也不觉的变了颜色,问道:“你
说甚么?”那人道:“你是狄相公呀?相公娘子到了通仙桥上,被光棍们打了个臭
死,把衣裳剥了个精光,裹脚合鞋都没了。快拿了衣裳裹脚鞋接他去!快走!不像
模样多著哩!我且不要赏钱,改日来要罢。”
这人也不及回避,当了席上许多客人高声通说,人所皆知。事不关心的人,视
如膜外。头一个狄员外,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相栋宇、相于廷、崔近塘只是
跺脚。狄希陈魂不附体,走头没路的瞎撞。狄员外道:“你还撞甚么哩?快收拾衣
裳,背个头口,拿著眼罩子,叫狄周媳妇子跟著快去哩!”又把自己的鞋指了两指,
说道:“想著,休忘了!”狄希陈就走。薛如卞把他两兄弟点了点头,都出席装合
狄希陈说话,长吁短叹的去了。相相于廷乘空逃了席。狄员外合相栋宇、崔近塘强
打精神,陪客劝酒。
狄希陈走到那里,只见那些赤膊的老婆,衣不遮体,团做一堆,幸喜无数老婆
围得牢密,央及那男子人不得到前。狄希陈领著狄周娘子,拿著衣裳,寻到跟前。
只见素姐披著一条蓝布裙子,蹲在地下,狄希陈递衣裳鞋脚过去,顺便把狄希陈扯
将过去,在右胳膊上尽力一口,把核桃大的一块肉咬的半联半落。疼得狄希陈只在
地上打滚。众女人都著实诧异,问说:“咬他是何缘故?”素姐说:“我来上庙,
他自然该跟了我来,却在家贪图嘴头子食,恋著不肯跟我,叫我吃这等大亏!”狄
周媳妇袖中掏出一条绵绸汗巾,把狄希陈的胳膊咬下的那块肉按在上面,地下挝了
一把细土,掩在血上,紧紧使汗巾扎住。素姐骂道:“没见献浅的臭老婆!不来打
发我穿衣裳,且乱轰他哩!”
素姐穿衣缠脚,别家也有渐渐来接的,或是汉子,或是儿子。那儿子自是不敢
做声。凡是丈夫,没有不骂说:‘臭淫妇!贼歪辣!整日上庙烧香,百当烧的这等
才罢!你到就替我吊杀,没的活著还好见人不成!”素姐替那些妇人说道:“怎么
来就该吊杀?养了汉么?要你们男人做甚么!不该跟著同来,都折了腿么?”那人
们问说:“这位大嫂是谁家的?”人说:“这是狄员外的儿妇,狄相公的娘子。”
人说:“这们大人家儿女,也跟著人胡走!我要做了狄相公,打不杀他,也打他个
八分死!”又有人道:“狄相公倒没打他八分死,狄相公被他咬的待死的火势哩!
那桥栏干底下坐著挨哼的不是么?”说著,素姐穿著已完,戴了眼罩,骑了骡子,
狄希陈一只手托著胳膊,往家行走。
坟上的众客虽也事不关心,毕竟满堂不乐,也都老早的散了。狄员外看著人收
拾回家,又羞又恼,只是叹气;又见狄希陈把只胳膊肿得大粗,知是素姐咬的,皇
天爷娘的大哭,说:“俺家祖宗没有杀人放火,俺两口子又没坑人陷人,怎么老天
爷这们狠报!我的人,你倒伸了腿,佯长不管去了,撇下叫我活受!你惹下这们羞
人的事,还敢把汉子咬得这们等的!小陈子,你要不休了他去,我情知死了,离了
他的眼罢!”素姐道:“你休叫唤,待休就休,快著写休书,难一难的不是人养的!
我紧仔待做寡妇没法儿哩!我就回家去。写了休书,快著叫人送与我来,我家里洗
了手等著!”把箱柜锁了,衣架上的衣服旧鞋脚手都收拾在一个厨里,上了锁,叫
小玉兰跟著,又对狄希陈道:“是我咬了你一口,你不死便罢,你要死了,叫你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