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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劣秀才天夺其魄 忤逆子孽报于亲(第2页)

把生员两鬓汆得精光,一部长须拔得半根也不剩。市朝之挞,人所难甘,况子弟挞

师?望宗师扶持名教!”

宗师问说:“你那鬓发胡须都是他拔去的么?”回说:“都被他拔净了。”宗

师问:“是几时拔的?”回说:“是这本月十四日拔了。”宗师说:“我记得省城

发落的时候,你这鬓发胡须已是没有的了,怎是十四日拔的?”他说:“一定宗师

错记了,不是生员。若是长长的两道水鬓,一部扭黑的长须,那个便是生员。”宗

师说:“我记得你这个模样。那时我心里想道:‘这人须鬓俱无,一定是生了杨梅

疮的。’我也还待查问,又转念罢了。你这个模样,我也还宛然在目。起去!我批

到县里去查,”他禀说:“望宗师批到学里去罢。县官因生员不善逢迎,极不喜生

员的。他人是富豪,平日都与官府结识得极好。”宗师说道:“一个提调官,这等

胡说,可恶!快扶出去!”诸生旁边看了,恨不得吐些唾沫淹死了这个败群畜类。

恰好县官教官都报门进见。掩了门,先待县官茶,宗师问说:“一个秀才汪为

露,是个怎模样的人?”县官回说:“平日也不甚端方,也甚健讼,也还武断。”

宗师问道:“他的须鬓怎都没有的?”县官说:“也不晓是怎样,但也久了。”宗

师说:“不然。他方才说是十四日被门人拔去了。”县官说:“从知县到任,见他

便是没有须鬓,不系近日拔去了。”宗师问说:“昨日发落的时候,是没有须鬓的

么?”县官回说:“是久没有了。”宗师说:“他适间递了一呈,说是一个狄希陈

从他读书十年,昨日新进了学,不惟不谢他,连拜也不拜他一拜;偶然途遇,责备

了他两句,父子把他两鬓并须都拔尽了。本道前日发落时,他这个模样宛然在目,

正是暗中摸索,也是认得的,他说不是他。他说他是两道长长的水鬓,一部扭黑的

美髯。那呈子也只得准了他的,与他查一查上来。”县官说:“此生向来教书。这

狄希陈原从他读书,教了五年,读过的书,不惟一字也不记得,连一字也不认得,

只得另请了一个先生是程英才。他怒程英才抢了他的馆,纠领儿子,又雇了两个光

棍,路上把程英才截住,殴成重伤。他倒先把程英才告为打夺,使出几个徒弟党羽

强和;知县也不曾准他和,也还量处了他一番。一个宗举人是他的门人,他绰揽了

公事强逼叫他出书;不管分上可依不可依,且把银子使了,往往的叫人与宗举人寻

闹。后来爽利替宗举人刻了图书,竟自己替宗举人写了假书,每日到县里投递。知

县薄这宗举人的为人,有那大不顺理的事,也还把下书的人打了两遭。后来不知怎

样,按台老大人也有所闻,宗举人只得避居河南去了,至今不曾回。他不晓得宗举

人临去还来辞了知县,他又拿假书来递。查将出来,方晓得都是他的假书。宗举人

不得不与他受过。这也算是学中第一个没行止的。”宗师说:“把他呈子与他据实

问上来,如虚,问他反坐。”县官说:“他的呈子再没个不虚的!但师呈弟子,把

师来问了招回,却又分义上不便,老大人只是不准他罢了。”宗师说:“见教的有

礼,科考时开了他行劣,留这败群做甚!”县官说:“近来也甚脱形,也不过是游

魂了。”

县官辞了出去,又掩门待举人教官的茶,宗师又问:“一个汪为露,是学里秀

才么?”教官应说:“是。”宗师问:“他的行止何如?”教官说:“教官到任两

年,只除了春秋两丁,他自己到学中强要胙肉。到学中一年两次,也只向书办门斗

手中强要,也从不曾来见教官一面。只昨日点名发落的时候,方才认得是他。”宗

师问道:“是那浓鬓长须的么?”教官说:“没有鬓发,也没有胡须,想是生杨梅

疮脱落久了。”宗师问说:“这样人怎么不送他行劣?”教官说:“因他一向也还

考起,所以也还怜他的才。”宗师说:“他昨日考在那里?”教官说:“昨日考在

二等。”宗师说:“这样无赖的人,倒不可怜他的才。万一儌幸去了,贻害世道不

小!这是杀两头蛇一般。出去叫他改过,还可姑容。”教官道:“这人想是顽冥不

灵,也不晓得宗师的美意。”教官辞出,宗师掩了门。次日,起马的时节,把他那

呈子上面批道:“须鬓生疮脱落,本道发落时,面记甚真。刁辞诳语,姑免究。不

准。”将这张呈子贴在察院前照壁墙上。他因宗师许他准呈批县,外面对了人造作

出宗师的许多说话,学宗师说道:“世间怎有这等忘恩背本的畜物!才方进学,就

忘了这等的恩师!我与你批到县去。他若从厚谢你,也还可恕;他若谢礼不成模样,

黜退他的秀才,把他父亲以殴辱斯文问罪!”对了人佯佯得意。也不管递呈的时候,

相于廷、薛如卞、薛如兼都在旁边听见,宗师何尝有此等的胡言?后边待县官、教

官的茶,却是沈木匠的儿子沈献古当行司门子,正在那里端茶,宗师与县官教官与

他的这许多奖励,句句听得甚真。他却不捏鼻子,信口胡言。若是果然准到县里,

官司赢与不赢,也还好看,这对人对众把一张刁呈贴示照壁,岂不羞死人?又羞又

恼,垂了头,骑了一个骡子,心里碌碌动算计:“私下打又不可,当官呈又不行,

五两银,两匹纱罗,扯脱了不可复得,怎生是处?”愈思愈恼,只觉得喉咙里面就

如被那草叶来往擦得涩疼。待了一会,咳嗽了几声,砉的吐了几碗鲜血,从骡子上

一个头晕,倒载葱跌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

牵骡子的小厮守在旁边瞪眼,亏了撞见便人家去,传信到家,他的儿子正拿了

几百钱在庙门口与人赌博,听得老子吐了鲜血,昏路上,他那里放在心上!毕竟倒

是他的老婆拿出几百钱来,央了个邻舍,教他迎到那里,雇人用板门抬他回来。及

至回家,那贼模样越发不似个人,通似个鬼!只说,他若死了,别要饶了狄宗禹合

程英才两个,叫儿子务必告状。那小献宝背后 国哝,说道:“那狄宗禹合程英才

怎么的你来?叫我告状!你是个秀才,告谎状还可;我这光棍告了谎状,叫官再打

第二顿,打不出屎来哩!人家好好的尺头鞋袜、金扇手巾、五两银子、两三抬食盒,

爷儿两个自己送上门来,就是见在跟你读书,也不过如此。把他一顿光棍奴才,骂

得他狗血喷了头的一般,如今可后悔!

却说汪为露病倒在床,一来他也舍不的钱去取药吃;二则他那小献宝赌钱要紧,

也没有工夫与他去取药;那虚病的人,渐渐的成了“金枪不倒”,整夜不肯暂停,

越发一日重如一日。后来日里都少不得妇人。那十六七岁的少妇,难道就不顾些体

面,怎依得他这胡做?胀痛得牛也般的叫唤。只得三钱一日雇那唱插秧歌的老婆坐

在上面。据那老婆说道:“起初倒也觉美,渐渐就不美,以至于不知的田地,再后

内中像火烧一般焦痛。”待了一日,第二日便再也不肯复来。只得雇了三个老婆,

轮班上去,昼夜不辍。那小献宝又舍不得一日使九钱银,三个人一日吃九顿饭,还

要作梗吃肉,终日嚷闹,要打发那老婆出去,说他这后娘闲著扶做甚?不肯救他父

亲,却使银子雇用别人!又说他父亲病到这等模样还一日三四个的老婆日夜嫖耍。

这话都也嚷得汪为露句句听得,气的要死不活。

叵耐这汪为露病到这样地位,时时刻刻,不肯放松狄宾梁、程乐宇两人。每到

晚上,便逼住小献宝,叫他拿了麻绳裹脚,到狄家门口上吊,图赖他的人命。小献

宝说:“我这样一个精壮小伙子,过好日子正长著哩,为甚么便轻易就吊死了?”

汪为露在床上发躁,道:“傻砍头的!谁教你真个吊死不成!这是唬虎他的意思,

好叫他害怕,送了那礼来与咱。我已是病的待死,这银子要了来,没的我拿了去哩?

也脱不了是你使。”小献宝说:“人有了命才好使银子。万一没人来救,一条绳挂

拉杀了,连老本拘去了,还得使银子哩!”汪为露说:“你既不肯去,你去雇个人

来把我抬到他家,教他发送我,死活由我去!”小献宝说:“你要去自去,我是不

敢抬你去的。你没见县里贴的告示?抬尸上门图赖人者,先将尸亲重责四十板才问

哩!我没要紧寻这顿板子在屁股上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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