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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晁大嫂显魂附话 贪酷吏见鬼生疮(第2页)

望著晁大舍道:“大爷,你还站著哩!快来跪著奶奶,大家替他告告!”珍哥正待

脱裤,又自己道:“饶这淫妇不脱裤罢!”

晁大舍也直橛儿似的跪著说:“我那日误听了旁人的话,后来说得明白,我就

罢了。你自己没有忍性,寻了无常。我使二三百两银子买板,使白绫做帐子,算计

著实齐整发送你哩。”珍哥道:“我希罕你使白绫做帐子!叫人气不过,要拿下来

做夹布子!你家里作恶,骂大骂小的罢了,他破口私长窠短的骂孔亲家婆,你听的

下去,你就鼻子里的气儿没一声?你致死了我还没偿命,又使银子要栽派杀我的爹

合我的哥!那日审官司的时节不是俺爷爷计会元央了直日功曹救护著,岂不被赃官

一顿板子呼杀了?”

晁大舍只是磕头,说:“你既为神,只合这凡人们一般见识做甚?你请退了神,

我与你念十日经,还使二百两银子买椁打灰隔 坟,退己他老爷的地。我要再敢欺

一点心儿,你就附著我。”珍哥道:“我为甚么附著你!有你正经的冤家,不久就

来寻你,你能有几日好运哩!我合你做恶人!”

晁大舍道:“我合你夫妻一场,也有好来,你休合我一般见识。你还暗中保护

著我,我好与你烧香拨火的。”珍哥道:“快烧纸,灌浆水,送到我中房里去!就

是这奴才,不是欺心的极了,我也只等别人处置他,也不合他一般见识的!”烧了

许多楮锭,泼了两瓢浆水,又到灵柩前烧香焚纸。自此一日两餐上供,再不敢怠慢,

再也不敢要处置那计老的父子。

珍哥住了口,一头倒在地下,就如那中恶的一般,打得那脸与温元帅相似。也

不曾与他穿衣裳,就抬到床上盖了被单,昏迷不省的睡去。直到那掌灯的时节,渐

渐的省来,浑身就如捆绑了一月,打了几千的一般痛楚,那脸上胀痛得难受。日间

的事一些也不记的,旁人一一与他学了,要了镜来,灯下照了一照,自己唬了一惊;

虽是罢了,心里还有些昏迷,身子就如在半空中驾云的一般。差了人挨出门问杨古

月要了一帖“安神宁志定魂汤”来吃了,次日还甚是狼狈。

再说伍小川、邵次湖把晁大舍一班男妇罚的银子,依了限,早早的完了。那两

个姑子果然依了那县尹的话,沿门抄化,三两的,五两的,那些大人家奶奶布施个

不了,除每人上了十两,加了二两五钱火耗,每人还剩二三十两入己,替那大尹念

佛不尽的。

只是好坏计都父子八刀大纸,通共得六十两银子方可完事,总然计氏与了那几

两银子,怎便好就拿出来使得?单要等晁大官退出地来卖了上官。晁大舍道:“大

尹只断退地,不曾带断青苗。如今地内黄黑豆未收,等收了豆,十月内交地不迟。”

千方百计勒掯。那伍小川两个受了晁大舍的嘱托,那凌辱作贱,一千个也形容不尽

那衙役恶处!一日,又到了计家,计都父子俱恰不在,那伍小川就要把计巴拉的娘

子拿出去见官监比。正在那里行凶,计巴拉到了,好央歹央,略略有些软意。计巴

拉道:“晁家的银子定是完了。那两个姑子的银子一定也还未完。难道只我父子两

个相欠?”

伍小川怒恨恨的从袜桶内拿出一个小书夹来,打开书夹,许多票内,拣出那张

发落票来。一干人并那两个姑子的名下都打了“销讫”的字样,只有计都计巴拉的

名字上不曾完纳。与计巴拉看了,说道:“若不是单单剩了你父子的,我为甚这等

著极?完了事,难道就不是朋友亲戚了?”一边说,一边收起那个书夹,往袜桶里

去放。谁想那书夹不曾放进袜内,虚放了一放,吊落地上了。计巴拉把布裙带子解

开结,把肚凹了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裙吊了,推在地下拾裙,把那书夹拾在袖

内。伍小川还乔腔作怪的,约了三日去完银,若再迟延,定然禀了官,拿出家属去

监比。送出伍小川去了,拿到自己房内,开了书夹看时,内里牌票不下一百多张,

也有拿人的,也有发落的;又有一折拜帖纸,上面写道:“晁源一起拘齐,见在听

审。”旁边朱笔写道:“再换叶子赤金六十两妆修圣像,即日送进领价。”

计巴拉道:“如何要换金子却写在这个帖纸上?”又想起那一日,在钱桌上换

钱,晁住正在那钱桌上换金,“见我走到跟前,他便说:‘我转来讲话,你且打发

钱。’我问那钱桌上的人:‘晁住在此作甚?’他说:‘有两数金子正在要换,讲

价不对,想还要转来哩。’我问道:‘他换金子做甚么用?’他说道:‘那晓得做

甚么用?只见他满城里寻金子,说得五六十两才够,又用得甚急。’谁想是干这个

营生!伍圣道这两个狗入的也作贱的我们够了!今日失落了这些官票,且有些不自

在哩!”又想道:“这伍圣道比邵强仁还凶恶哩,他一定知道是我拾了,回将来索

要不得,定是用强搜简,若被他搜将出来,他赖我是打夺他的官票,事反不美。”

看了一看,把眠床掀起一头,揭开了一个砖,掘了个洞,把这书夹放在内,依旧使

砖砌好了,把床脚安在砖上,一些也看不出。刚刚收拾得完,只见伍小川同邵次湖

又两个外差,伍小川的老婆、儿媳妇,两个出了嫁的女儿,风火一般赶将进来,伍

小川把计巴拉两头碰得发昏,口说:“你推拾布裙,把我袜子割破,取了我的牌夹,

你要好好还我!”一面叫他那些女将到计巴拉婆子身上,卧房里,没一处不搜到;

外面将计巴拉浑身搜简,那里有一些影响?

计巴拉道:“这不是活活见鬼!你若刚才搜得出来,我只好死在你身上罢了!

你既搜不出来,你却如何领了这许多人,不分里外,把妇人身上都仔细摸过?”拿

了一面洗脸铜盆,把街门倒扣了,敲起盆来,喊道:“快手伍小川,领了男妇,白

日抄没人家!”左右邻舍,远近街坊,走路的人,挤住了上千上万。计巴拉一一告

诉。那些人说起县里马快就似活阎罗下界地一般,夹得嘴严严的走开去了。剩了不

多几十个人,叫计巴拉开了门,大家进去,果然有十二三个男女作恶搜简。那些人

那有个敢说他不该领了许多人,不分内外,往他卧房,又向他妇人身上搜的话?都

不过委委曲曲的劝他罢了。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处搜遍,只不曾番转地来。那伙婆娘在计巴拉婆子裤档内,

胸前,腿内夹的一块布内,没有一处不摸到;床背后,席底下,箱中,柜中,梳匣

中,连那睡鞋合那“陈妈妈”都番将出来,只没有甚么牌夹。自己也甚没颜面,燥

不搭的,大家都去了。计巴拉道:“你这等上门凌辱人家,你莫说是武城的马快,

就是武城县大爷,我也告你一状!”那伍小川、邵次湖虽也自知理亏,口里还强著

麻犯了几句才去。计巴拉道:“想我若不把银子急急的上完了,合他说话也不响!”

那时正是景泰爷登极,下了覃恩,内外各官多有封赠,那珠子贵如药头一般,

把那计氏交付的两条珠箍,到古董铺里与他估就了换数。谁知这样货好大行情,乱

抢著要换。那陈古董除打了二三十两夹帐,计巴拉还得了七十六两银子。走到县前

那马快房内,只见净悄悄一个人也没有,又走到库门口,刚刚只一个张库吏有那里

静坐守库。计巴拉与他相唤了,说要交那罚的纸价。张库吏道:“只还得同了原差

拿了票来,我照票内的数目收了,登了收簿,将你票上的名字榻了销讫的印。如今

原差不来,我倒可以收得,只是欠没了凭据。”

计巴拉别了出来,那县里边也是冷冷落落的,从礼房门口经过,只见一个人一

只手拿了一张黄表纸写的牒文,一只手拿了把钥匙在那里开门。原来那人是计巴拉

的表弟方前山,应充礼房书手,让计巴拉到房坐下,问计巴拉来做甚事。计巴拉道:

“我拿了银子来上纸价。”方前山道:“上过了不曾?”计巴拉说:“库吏因没有

原差,所以不曾收得。”

方前山说:“这银子且等待几日,看看光景来上不迟。如今大爷生了发背大廱,

病势利害得紧。昨日往鲁府里聘了个外科良医姓晏的来,那外科看了,说是‘天报

冤业疮’,除非至诚祈祷,那下药是不中用的,也便留他不住,去了。外科悄悄的

说:‘这个疮消不得,十日就烂出心肝五脏来哩。’我适才到了城隍庙叫崔道官写

了疏头,送到衙内看过,要打七昼夜保安祈命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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