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女菩萨贱粜赈饥 众乡宦愧心慕义(第2页)
出个人来,象那九良星打搅蔡兴宗造洛阳桥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尽
弃。晁夫人一个女流之辈,罄囊拿出一万四五千谷赈济那乡里饥民,这只怕那慷慨
的男子也还做不出的事,他却轻省做了,却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闲气。若是没有耐
性的人,从那入秋的时节,也使个性子,粜不成这谷了。
晁无晏走来说道:“三奶奶,这粜万把石谷不系小事,如何不托孙子,倒托两
个家人?我情愿来与三奶奶效劳。”晁夫人说:“晁书、晁凤左右都是闲人,叫他
自己两人粜罢,不要误了你们的正事。”晁无晏道:“只怕他两个存心不善。这样
贵谷,三奶奶,你只要十二个钱一升,他每升多要四五文,就每升多要二三文,一
二文,这就该多少钱哩?或将一石里边搀上四五升秕谷,或是精糠,三奶奶,你都
那里查帐?若是我在里面,这事那个敢做!三奶奶,你粜一斗,是你老人家一石的
福;如今为甚么丢了这们些粮食,你老人家又没积了福,叫别人赚了钱去?”晁夫
人道:“这两个狗头,我恩养著他,干这事,他就不怕我,没的也不怕那神灵么?
一个救人命的东西,干这事,他也不待活哩!”晁无晏道:“既三奶奶不用我粜谷,
我替三奶奶看著煮粥罢。”晁夫人道:“你早说好来。我已是叫了晁近仁合晁淳他
两个分管去了。”晁无晏道:“这三奶奶别要管他,你只许了口叫我去看,他两个,
我管打发他去,不用三奶奶费心。”晁夫人说:“我即叫了他来,他正看得好好的,
为甚么打发他去?叫他看著罢了。”
晁无晏雌了一头子灰,没颜落色的往家去了。后来武乡宦煮了粥,晁近仁合晁
邦邦辞了回来,晁夫人又叫他一递五日帮著晁书们粜谷。晁无晏心中怀恨,故意的
装了两壶薄熬烧酒吃在肚子时,盖著那扶脸弹子猴屁股一般,踉踉跄跄走到粜谷所
在。恰好晁近仁、晁邦邦都在那里合晁书、晁凤算那一日粜出的谷数。晁无晏涎瞪
著一双贼眼,望著晁近仁两个说道:“怎么你两个就是孔圣人,有德行的,看著煮
粥,又看著粜谷?偏俺就是柳盗跖,是强盗,是贼,拿著俺不当人,当贼待,看著
煮粥就落米,看著粜谷就偷谷?呃!你两个吃的也够了,也该略退一步了,让别人
也呵点汤,看撑出薄屎劳来,没人替你浆裤子!贼狗头!我把那没良心的妈拿驴子
鸡巴入他的眼!”
晁近仁还没做声,晁邦邦恃著是他的叔辈,又恃著有点气力,出来问说:“晁
无晏小二子!谁是贼狗头没良心?你待入谁妈的眼?你每日架落著七叔降人,你在
旁里戳短拳!你如今越发自己出来降人哩!”晁无晏道:“仔么?我自己单身降不
起你么?单只架落著七叔降人?今日七叔没在这里,咱两个就见个高低,怕一怕的
不是那人扶里生的!”一边就摘了帽子,陆了网子,脱了布衫子,口里骂说:“你
要今日不打杀我的,就是那指甲盖大的鳖羔儿!晁邦邦是好汉,你就打杀我!”晁
邦邦把一条板凳掀倒,跺下一条腿来,说道:“我就打杀你这臭虫,替户族里除了
一害,咱也驰驰名!”要撑著往外出来。
晁近仁合晁书、晁凤狠命的将晁邦邦拉住,不叫他出来,说:“你看不见他吃
了酒哩?理他做甚么?等他醒了酒,你是叔,他是姪儿,他自然与你赔理。”晁无
晏说:“扯淡的扶养们!你希罕你拉他!我这里巴著南墙望他打死我哩!再要拉他
的,我入他妈那眼!我吃了酒,我吃了你妈那扶酒来!”
晁凤说:“淳叔,你听我说,你别合他一般见识。他红了眼睛,情管就作下。
你就待打仗,改日别处打去;您在这门口打仗,打下祸来,这是来补报奶奶的好处
哩?”晁邦邦说:“我齐头里不是为这个忖著,我怕他么?你看他赶尽杀绝的往前
撑。”那时街上围住了无数的人看,他正在那人围的圈子里头,光著脊梁,猱著头,
那里跳搭。
那郯城驿驿丞姓夏,叫是夏少坡,极是个性气的人,从河上接了官回来,打那
里经过,头里拿板子的说:“顺著!顺著!”晁无晏只当是典史,略让了一让,抬
头认是驿丞,从新跳到街心,骂道:“仔么我是马夫么?你驿丞管著我鸡巴哩!吩
儿晦儿的!”
夏驿丞句句听得甚真,自己把马歹将回来,说道:“你拦著街撒泼,我怕括著
你,叫你顺顺。我没冲撞你甚么,我没曾说我管的著你那鸡巴。但你也管不著我驿
丞,你为甚么降我?”晁无晏说:“怎么一个官儿只许你行走,没的不许俺骂骂街?
俺是马夫?俺是徒夫?鳖俺些么送你?没有钱。你打我哩!”夏驿丞说:“我就打
你这光棍何妨!”叫出那门里头的人来问说:“他为甚么在这里骂?他骂的是谁?”
晁邦邦出去,还没开口,晁无晏说:“我骂的谁,我自身!不骂著郯城驿的驿
丞!”晁邦邦将从前以往的事告诉了详细。夏驿丞说:“这们可恶!替我拿下去打!
打出祸来,我夏驿丞耽著,往您下人推一推的也不是人!著实打!”两个拿板子的
起先拿他不倒,添上那个打伞的,一个牵马的,一个背拜匣的,五个人服事他一位,
按倒在地,剥了裤,他还口里不干不净的胡骂。
夏驿丞说:“咱不打就别打,咱既是打了,就蒯他两蒯,他也只说咱打来。咱
不如就象模样的打他两下子罢!”喝著数打到五板。他还说:“由他!我待不见打
哩!只怕打了担不下来,你悔!”驿丞也不理他。打到十板,他才说:“我是吃了
两钟酒,老爹合我一般见识待怎么?”打到十五板,口里叫爷不住,说:“小的瞎
了眼,不认的爷,小的该死!”夏驿丞只是喝了叫打,足足的二十五个大板,叫人
带到驿里来:“等你先告状,不如我先申了文书做原告好。”晁无晏说:“小的敢
告甚么状?老爷可怜超生狗命罢!”夏驿丞只是不理,带到驿里,叫人写了公文,
说他拦街辱骂,脱剥了衣裳,扯罗驿丞的员领。他那媳妇子知道,慌了,央了许多
街邻合乡约公正,都齐去央那驿丞做了个开手,叫他立了个服罪的文纸,放他去了。
晁邦邦们进去告诉了晁夫人,晁夫人说:“你看我通是做梦!外头这们乱烘,
我家里一点儿不晓的。这不是自作自受的么!别人还说甚么著极,我听说他家里还
有好些粮食哩,放著安稳日子不过,这们作孽哩!”晁邦邦道:“你可说么?也可
要他消受。年时这们年成,别人没收一粒粮食,偏他还打了十一二石菽麦,见囤著
五六十石谷,他今年的麦子又好,二十亩麦子算计打三十石哩。这可亏了他三个死
乞白赖的拉住我,不教我打他,说他红了眼,象心风的一般,不久就惹下。说著够
多大一会,自己撞这二十五板子在臀上。”
晁夫人说:“这驿丞可也硬帮,常时没听的驿丞敢打人。”晁邦邦说:“有名
的,人叫他夏骚子。他恃著他的姑夫是杨阁老,如今县上还怕他哩!”晁夫人说:
“嗔道!你可没要紧的惹他做甚么?”晁书娘子插口说:“也是那一年这街上打了
众人没打他,他如今来补数儿哩。”晁邦邦说:“他们没说么?可可的就是那一年
打俺的那个去处。”晁书娘子又说道:“呃!叫七爷仔细,只剩下他没在这街上打
哩。”晁邦邦说:“休忙!只怕也是看不透的事哩。”
再说晁思才一日里叫人抗著三布袋大头骰子,来到粜谷的去处,叫晁邦邦合晁
风搀在谷里出粜与人,要换三布袋好谷与他。晁凤说:“这事俺不敢做。前日二哥
还对奶奶说俺多卖了钱,谷里搀骰子合糠哩。这要干这个,可是他说的是真了。”
晁思才说:“这没帐。您这粜几千谷哩,一石搀不的一升,就带出去了,你不合奶
奶说,奶奶有耳报么?”晁凤说:“这族里就只七爷一位,别说搀在谷里,就不搀,
合俺也送得起两石谷与七爷吃。难为除了七爷,还有七家子哩!不消别人,只叫二
哥知道,我吃不了他的,只好兜著罢了。七爷,你就怪我些也罢,不敢奉承。”晁
思才说:“你替我放著,我自家合您奶奶说去。”要见晁夫人。
看门的进去说了, 请他进去。 他见了晁夫人,把那话来说的细声妾气的道:
“嫂子,你是也使了些谷,浑身替你念佛的也够一千万人。如今四山五岳那一处没
传了去?光只俺两口子,这一日不知替嫂子念多少佛,愿谓姪儿多少。一日两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