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素姐泄数年积恨 希陈挨六百沉椎(第2页)
希罕这丑营生!我要把这件事放不下,可从早里也生下孩子了!”
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图生孩子,留后代,是舍饭给他吃,舍衣裳给他穿
哩?再说家,仍是我当,不许你乱插杠子;事,还是我管,不许你乱管闲事;媳妇
子丫头,由我教诲,不许轻打轻骂的。我分付他们,赶著你叫薛奶奶。”素姐接说:
“既赶著我叫薛奶奶,我听你娘家姓童,叫他们也赶著你叫童奶奶。”
寄姐道:“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们赶著我叫童奶奶。咱同起同坐,这是上
等的相待。还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践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
饭吃也罢,没有饭吃也罢,衣裳你冷也罢,热也罢,与我绝不相干;凭你张跟斗,
舒直立,都不与老娘相干,请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还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还
象刚才这般没人样,放泼降人,有天没日头的,可说这是‘山高皇帝远’的去处,
咱那亲娘亲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咙,也叫不到跟前。拣尽后头座空房,收拾的里
头干干净净的,请进你去住著。你一定也不肯善变进去,我使几个人抬进你去,寻
把严实些的锁儿,把门锁上。你一定还要掇门,砸窗户,刨墙,剜窟窿。我爽利把
你的手脚儿搞住。一日两碗稀粥,就是你的饭食。你待活,多活几日,不待活,你
少活几日。替你买薄皮子棺材的钱,也还有,妆在里边,打后头开个凹口子,拉把
出去。脱不了他这四川乡俗好烧人,再买些柴火,烧的连骨殖也没影儿。你那跟你
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难事。不回到你山东,越发没帐。总然回到山东,你
就有娘家说话,只说娘儿两个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兴词告状,这没影
子官司,也打不出甚么来。何况我知道你家有个生你的娘母子,可说那下州小县,
没见天日的老婆,俺这北京城里的神光棍老婆眼里不作他。你三个兄弟,一个个他
也是恨你气杀老子,气杀婆婆,不理你的。一个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
一个又是个拼头,两句喝掇,只好伍著眼,别处流泪罢了。你也算是极孤苦的人儿,
你持著甚么,敢这们行凶作恶的?”
素姐听说,放声大哭。只说:“悔杀我了!天老爷!我一条神龙,叫我离了大
海;一个活虎,神差鬼使的离了深山;叫这鱼鳖虾蟹,猪狗猫兔,都来欺我呀!”
寄姐道:“俺也不是鱼鳖虾蟹,也不是甚么猪儿狗儿貍猫兔子的,咱两个也算得起
丁对丁,铁对铁的。张飞、胡敬德剃了胡子,都也不是善茬儿,你省的了?媳妇子
丫头们,以后赶著都叫薛奶奶。我不分付,都不许欺心。快看桌儿,端菜摆饭,外
头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众人都过来,与薛姐姐磕头。收拾西里间与薛奶奶住,
挂帐子,铺毡条,收拾新铺盖。请下来,咱姊妹两个也行个礼儿。”
素姐擦了泪,起来走到下面。寄姐随机应变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长起我,
你是姐姐人家,你请转过左边去。”两个平磕了四个头,寄姐道:“我说你下县里
人村。礼数可也有个往还,你也该让我往左边去回个礼才是,怎么也就没个遵让?”
素姐果然把寄姐让在左首,行了个礼。狄希陈也作了个揖。素姐也还了一拜。三人
同桌酒饭。狄希陈让素姐居上,寄姐在东,自己在西,两旁打横。
这素姐若是个通人性的东西,乍到的时节,也略看个风势,也要试试浅深,再
逞你那威风不迟。绝不看个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个哄的一声,蜇了个
八活七死。既是惹了这等下贱,爽俐硬邦到底,别要跌了下巴,这也不枉了做个悍
泼婆娘。谁知甚不经打,打的不多几下,口里就不住的爷爷奶奶央及不了。不著临
了那一个臭屁救了残生,还不知怎生狼狈。刚才打过,若是个当真有气性的人,我
就合他一千年不开口说话。谁知被人这等狠打一顿,又被人如此杀缚了一场,流水
就递降书,疾忙就陪笑脸,说声拜就拜,说声吃酒就吃,满口说自己不是,只说寄
姐原来是个口直口快的好人。吃完酒饭,进到上房西间,看得铺陈齐整,帏帐鲜明,
摆设完备,越发忘了那被打之羞。
素姐心内算计,指望这头一夜,狄希陈必定进他房中宿歇,他要关了门,零敲
碎打,以报宿仇。寄姐说狄希陈做官事忙,久已不在家中睡觉,打发出外边书房去
了。一连三日,素姐也不曾作业。寄姐说道:“你既守我法度,安静了这几日,你
也一定知我本事的了,我与你扎刮衣裳。”寻出几匹尺头,与素姐另换上下内外衣
裳。素姐又甚是喜欢。又过了几日,寄姐又与素姐做了大袖锦衫,通袖袍裙,洒线
衫子,越发把个素姐喜的尿流屁滚,叫的好妹妹,亲妹妹,燕语莺声,听著也甚嫌
可碜。寄姐也时常的给他个甜头,叫他悬想。不惟不与寄姐怀恨,反渐渐的抱著
寄姐粗腿起来,望著寄姐异常亲热,寄姐凡有生活,争夺著要与寄姐去做;寄姐偶
然手生了疮,死塞著争与寄姐梳头;寄姐或是头疼发热,一日脚不停留的进房看望,
坐在他病床沿上,与他作伴;寄姐的尿盆马桶,争著要与他端。寄姐禁不起他小心
下意,极其奉承,也就渐渐的合他成了一股。家人媳妇,丫头养娘,原无甚么正经,
“马听锣声转”的,见寄姐合他相好,也都没人敢欺侮了他,倒茶端水,一般伏侍。
狄希陈托了忙冗事故,每日多在外边,少在内里。不惟素姐捞他不著,也省了寄姐
多少的折磨。三朝两日,深更夜静,等得素姐睡著之时,悄悄开了宅门,进来与寄
姐宿歇。睡到天色黎明,又翘蹄捻脚,偷出外边书舍,连吃饭也不进里边。收的礼
物,赚的银钱,都瞒了素姐那一只单瓜,偷运进来与寄姐收藏。
日光捻指,不觉又是二十个日头。侯、张两个师父,看完了成都合属的景致,
才从绵州天池山回来,要进衙与素姐相见。寄姐原是京师活泼妇人,在官衙幽闭日
久,恨不得有个外人来往,借此解闷消愁,也就向狄希陈面前撺掇,叫请他进衙款
待,也是个他乡故知,况也得他一路挈带,伴了自家的人来。
这狄希陈往日莫说老婆说出的言语,不敢不钦此钦遵,就是老婆们放出像素姐
那般的臭屁,也要至至诚诚捧著嗅他三日。这二十日之内,素姐不得空,擒捉不到
跟前。寄姐因素姐新来,勉强假妆贤惠,他竟忘了自己的官衔,是提督南赡部洲大
明国的都督大元帅。任凭寄姐撺掇,素姐又执意要他进来,又是万里外本家来的乡
里,况且当初进香时节,泰安州路上,狄希陈也曾四双八拜认他两个为师,这个其
实该请他进衙,盛款一饭,留住一宵,每人送二三两路费,不为过当。他却拿出官
腔,又恨他往时凡事挑唆素姐作恶,就是昔年泰安路上,素姐罚他牵了头口步行,
都是这两个婆娘主意;素姐远来寻闹,也都是他两个的鼓令。有甚好情留他进内?
于是把两眉一蹙,把脸沉将下来,说道:“这一个有司衙门,出锁入封,还怕人说
不严谨。男子人来往,尚且不可,何况是乔妆怪扮的老婆?就是周相公进来,住了
这一个多月,郭总爷连次请他一会,我今日才放他出去了。这个不必放他进来,我
每人送他五钱路费,差人打发他起身,这也不叫是失理。”
狄希陈是这等违背内旨,若是往时这一位夫人,却也断没有轻饶之理。如今有
了两人,素姐奈著寄姐不好动手,寄姐碍著素姐不好开口。素姐怒容可掬,只说:
“你不叫进来便罢,只是由他。”寄姐道:“你放进不放进,不与我相干。我是北
京人,他是山东人,我合他无亲无故。说著你不听就罢。”这狄希陈若是个知向背,
会听话的人,也就该快些回转,也不为迟。却是顽皮心性,打著才疼,不打不怕。
必要随他主意,封了两封五钱的路费,叫人送将出去,回说:“有司风宪衙门,不
便有妇人出入。这是每人五钱薄礼,路上一茶。就此起身,不必久等。”回将出去,
那侯、张两个弄了个满面羞惭,抱愧而去。
已将日落时节,素姐恼巴巴不曾吃饭。寄姐因撺掇不听,也就不大欢喜。起鼓
以后,各人收拾回房,狄希陈也就出到外面。素姐将衙门匙钥看在眼内,临睡取在
身边,约得人俱睡定,悄悄的拿了一个应手棒椎,拿了匙钥,自己将衙门开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