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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祸患无突如之理 鬼神有先泄之机(第2页)

麻从吾坐完监,考中了通判。丁利国管顾得有了功劳,拚了性命,把那数十年

积趱的东西差不多都填还了他。点了两卯,选了淮安府管粮通判,同了妻子四口亲

人,招了两个家人合几个养娘仆妇。其一切打银带、做衣裳、买礼物、做盘缠,都

是丁利国这碗死水里舀,却也当真舀得干上来了。丁利国道:“一来连年的积蓄也

都使尽,二则两口子都有年纪上身,婆子也做不得豆腐,老儿也挑不动担子,幸得

有了这个干儿子,靠他养老过活,也用不著那家事。”约过麻从吾挈家先去,丁利

国变卖了那房子合些家伙什物,随后起身。麻从吾到了任,料得丁利国将到,预先

分付了把门的人,如家中有个姓丁的夫妇来到,不许传禀。

不多几日,丁利国携了老婆,一个太爷太奶奶,岂可没个人跟随?又雇觅了一

人扮了家人。既到儿子任内,岂可不穿件衣裳?又都收拾了身命。将那几两变产的

银,除了用去的,刚刚的只够了去的盘缠。离淮安二十里外,寻了个客店住下,叫

那跟来的人先到衙门上报知,好叫他抬出轿来迎接。

那跟去的人到了衙门口,一来是山里人家,原也不知事体;二来当真道是跟太

爷的家人,走到衙门口大喝小叫。那把门的问了来历,知道是姓丁的两口子来了,

把那跟的人掐了脖子往外一颡,足足的颡了够二十步远。那人说道:“你通反了!

我是老爷家里跟太老爷太奶奶来的,你敢大胆放肆!”那皂隶不惟不怕,一发拿起

一根哭丧棒来一顿赶打,打得那人金命水命,走头没命。

丁利国坐在店内呆等轿马人夫。店主人果道是粮厅老爷的爹娘,杀鸡买肉,奉

承不了。跟的人回去学了那个光景,许多人大眼看小眼的不了。店主道:“这淮安

的衙役有些撒野,见他是外路来的生人,不问个详细就发起粗来。这管家见他不逊,

也就不与他慢慢的详说,就跑回来了;待小人自去自有分晓。”

那店主人恃了与衙门人熟识,走到那里问说:“今日是那位兄管门?怎么老爷

的爹娘到了,住在我家,差了管家先来通报,你们却把他一顿棍赶回去,打了,这

是怎说?如今太爷合太奶奶怒得紧。’我所以特来与你们解救。还不快些通报哩!”

把门皂隶说道:“老爷从两三日前就分付了,说:‘只这两日,如家中有两个姓丁

的男女来,不许通报。’适我问那人,果是姓丁的两口子,甚么叫是太爷太奶奶!

你也不容留他,惹老爷计较不是当耍!”说得那店主败兴而归,问说:“老爷姓麻,

太爷怎么又姓丁了?”丁利国道:“实不瞒你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所

以认我们是他的父母。”店家听说,嗔道:“原来脚根不正。老爷预先分付过了,

待你们到此,门上不许妄禀,禀了要重责革役哩!”

丁利国听了这话,气得目瞪口呆,想道:“明日是初五日,他一定到总漕军门

去作揖;我走去,当街见了他,看他怎的。”过了一晚,清早起来梳洗了,雇了一

只船,坐到城外,进了城,恰好府官出来,都上军门作揖。头一顶轿是太守,第二

顶轿是同知,第三是麻从吾合推官的两顶轿左右平行。麻从吾穿了翠蓝六云锦绣雪

白银带,因署山阳县印,拖了印绶,张了翠盖,坐了骨花明轿,好不轩昂。丁利国

正要跑将过去,待扯住他的轿子,与他说话,被他先看见了,望著丁利国笑了一笑,

把嘴扭了一扭。丁利国随即缩住了脚。麻从吾叫过一个快手去分付道:“那一个穿

紫花道袍戴本色缄錾子巾的是我家乡的个邻舍,你问他下处在那里,叫他先回下处

去,待我回衙去有处。”那人把丁利国让得回了下处。

麻从吾作揖回来,讲到衙内,合他老婆说了,要封出十两银子,打发他起身。

老婆说道:“你做了几日的官,把银子当粪土一般使,这银子甚么东西,也是成十

来两家送人的!”麻从吾道:“依你送他多少?”老婆说:“少是一两,至多不过

二两!”麻从吾道:“也要够他盘缠回去才好。”老婆说:“是我们请他来的?管

他盘缠够与不够!”两口子正在商量,恰好儿子麻中桂走到,问说:“爹娘说些甚

么?”老婆道:“家里姓丁的两口子来了,你爹要送他十两银子,我说怎么把银子

当粪土,主意送他二两够了。”麻中桂问说:“是那个姓丁的两口子?”老婆说:

“呸!家里还有第二个姓丁的哩!”麻中桂道:“莫不是丁爷丁奶奶么?”老婆说:

“可不是他!可是谁来!”麻中桂问说:“如今来在那里?怎么还不差人接进衙来?

慢慢打发饭钱不迟,何必先送银子出去?”老婆道:“呸!这合你说忽哩!送二两

银子与他,就打发他起身;接他进衙里来,你还打发得他去哩?”麻中桂道:“你

还待要打发他那里去?他养活著咱一家子这么些年,咱还席也该养活他,下意的送

二两银子,也不叫他住二日,就打发他家去,怎么来!没的做一千年官不家去见人

么?”老婆说:“你看这小厮,倒好叫你做证见!他养活咱甚么来?你爹教那学,

使得那口角子上焦黄的屎沫子,他顾赡咱一点儿来!”

麻中桂道:“他只怕没顾赡爹和娘,我只知道从八岁吃他的饭,穿他的衣裳,

他还替娶了媳妇子。他可著实的顾赡我来!”麻从吾道:“依你怎么处罢?”麻中

桂道:“依了我,接他公母两个老人家进衙来住著,好茶好饭的补报他那恩;死了,

咱发送他。”老婆说:“他姓丁,咱姓麻,僧不僧,俗不俗,可是咱的甚么人?养

活著他!”麻中桂道:“他姓丁,咱姓麻,咱是他甚么人?他成十一二年家养活著

咱,还供备咱使银子娶老婆的!”老婆说:“我的主意定了,你们都别三心两意,

七嘴八舌的乱了我的主意。快叫人封二两银子来,打发他快走!”麻从吾道:“打

哩他嫌少不肯去,在外头嚷嚷刮刮的。这如今做了官,还同的那咱做没皮子光棍哩?”

老婆照著麻从吾的脸哕了一口屎臭的唾沫,骂道:“见世报的老斲头的!做秀才时

不怕天不怕地的,做了官倒怕起人来了!他嚷嚷刮刮的,你那夹棍板子封皮封著哩?”

麻从吾道:“没的好夹他打他不成?”麻中桂呆了半晌,跺了跺脚,哭著皇天,往

屋里去了。把那二两银子封了,叫了路上的那个快手,分付道:“适间在那路上看

见的老头子,他姓丁,你叫他老丁,你对他说:‘我老爷到任未久,一无所入,又

与军门本道同城,耳目不便。’把这二两银子与他做盘缠,叫他即忙回去。你就同

那歇家,即刻打发他起了身来回话。”

那个快手寻到他的下处,说了麻从吾分付的话,同了主人家催他起身。那丁利

国不由得著极,说道:“我千金的产业都净净的搅缠在他身上,几间房子也因往这

里来都卖吊做了盘缠,如今这二两银子,再打发了这两日的饭钱,怎么勾得盘缠回

去!”那快手合主人家岂有不怕本官上司,倒奉承你这两个外来的穷老?原道他真

是太爷太奶奶,三顿饭食,鸡鱼酒肉,极其奉承。如今按了本利算钱,该银一两四

钱五分,要了个足数,刚只剩五钱五分银子。夫妇抗了褥套,大哭著离了店家。快

手看他走得远了,方才去回了话。虽是麻从吾干了这件刻薄事,淮安城里城外,大

大小小,没有一个不晓得唾骂的。

却说丁利国夫妇来时,还有路费多余,雇了头口骑坐,又有雇的那人相伴。如

今雇的那人看了这个景象,怨声聒耳。丁利国只得将那剩的五钱五分银子,又将那

领紫花布道袍都与了他,叫他先自回去。丁利国刚走到宿迁,婆子的银簪银丁香也

吃尽了,脚也走不动了,人著了恼,两口子前后都病倒了。主人家又要赶他出去,

店主婆道:“在家投爷娘,出家投主人。他病得这等重了,赶他往那里去?万一死

得不知去向,他家里有人来寻,怎样答应他?况且他说从淮安粮厅里来,这一发不

好赶他别去。”店家听了老婆的好话,只得让他病在店里。过了两日,夫妇同日双

双亡了。店家报了县里,差捕官来相视了,将他两件破褥卖了,买了两领大席卷了,

抬到乱葬冈内埋了。剩了几分银子,买了些钱纸与他烧化。店家落得赔了两日的粥

汤,又出了阴阳生洒扫的利市。

再说麻从吾从打发丁利国起身之日,儿子麻中桂恼得哭了一场,就如害了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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