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义士必全始全终 哲母能知亡知败(第2页)
那些长工庄客救那晒的麦子。幸得把那麦子收拾完了,方才大雨倾将下来。那村老
儿说道:“今日幸得诸般匠人都肯来助力,所以不致冲了麦子。”从头一一数算,
各匠俱到, 只有那学匠不曾来助忙。 又一日,与两个亲眷吃酒,合那小厮说道:
“你去叫那学匠也来这里吃些罢了,省得又要各自打发。”那个小厮走到书堂,叫
道:“学匠,唤你到前边大家吃些饭罢,省得又要另外打发。”惹的那个先生凿骨
捣髓的臭骂了一场,即刻收拾了书箱去了。却不知怎的,那晁夫人生在这样人家,
他却晓得异样尊敬那个西宾,一日三餐的饮食,一年四季的衣裳,大事小节,无不
件件周全。若止靠了外边的晁老,也就不免有许多的疏节。邢皋门感激那晁老不过
二分,感激那夫人倒有八分,所以凡百的事,真真是尽忠竭力,再没有个不尽的心
肠。
后来,从晁源到了华亭,虽也不十分敢在邢皋门身上放肆,那蔡疙瘩、潘公子、
伯颜大官人的俗气也就令人难当。幸得邢皋门有一个处厌物的妙法:那晁源跳到跟
前,他也只当他不曾来到;晁源转背去了,他也不知是几时脱离;晁源口里说的是
东南,邢皋门心里寻思的却是西北;所以邢皋门倒一毫也没有嫌憎他的意思。只是
晁源第一是嗔怪爹娘何必将邢皋门这般尊敬。又指望邢皋门不知怎样的奉承,那知
他又大落落的,全没些瞅睬。若与他一溜雷发狂胡做,倒也是个相知,却又温恭礼
智,言不妄发,身不妄动的人。
晁源已是心里敢怒,渐渐的口里也就敢言了。邢皋门又因他爹娘的情面,只不
与他相较。后来又陪了晁老来到通州,见晁源弃了自己的结发,同了娼妾来到任中,
晓得他不止是个狂徒,且是没有伦理的人了!又知道他与梁生、胡旦结拜兄弟,这
又是绝低不高,没有廉耻的人了!又晓得他听了珍哥的说话逼死了嫡妻,又是忍心
害理的人了!又晓得他把胡旦、梁生的行李银子挤了个干净,用了计策,赶将出去,
这又是要吃东郭先生的狼一般了!“生他的慈母尚且要寻了自尽,羞眼见他,我却
如何只管恋在这里?这样刻毒,祸患不日就到了。我既与他同了安乐,怎好不与同
得患难?若不及早抽头,更待何日!”托了回家科考,要辞了晁老起身。晁老虽算
得科考的日子还早,恃了有这个“一了百当”的儿子,也可以不用那个邢皋门。晁
源又在父亲跟前狠命怂恿得紧,看了日子,拨了长马,差定了里外送的人,预先摆
酒送行,倒也还尽成个礼数。
邢皋门行后,晁大舍就住了邢皋门的衙宇,摄行相事起来。却也该自己想度一
想度,这个担子,你拇量担得起担不起?不多几时,弄得个事体就如乱麻穿一般:
张三的原告粘在李四的详文,徒罪的科条引到斩罪的律例;本道是个参政的官衔,
他却称他是佥事,那官衔旁里小字批道的:“系何日降此二级?”一个上司丁了父
艰,送长夫的禀内说他有“炊臼”之变,那上司回将书来说道:“不孝积愆无状,
祸及先君。荆布人幸而无恙,见与不孝同在服丧,何烦存唁!”看了书,还挺著项
颈强说:“故事上面说,有人梦见‘炊臼’,一个圆梦的道:‘是无父也。’这上
司不通故事,还敢驳人!”晁老儿也不说叫儿子查那故事来看看,也说那上司没文
理。这只邢皋门去了不足一月干出这许多花把戏子了,还有许多不大好的光景。
晁夫人又常常梦见他的公公扯了他痛哭,又常梦见计氏脖子里拖了根红带与晁
源相打;又梦见一个穿红袍戴金 头的神道坐在衙内的中厅,旁边许多判官鬼卒,
晁源跪在下边,听不见说的甚话,只见晁源在下面磕几个头,那判官在簿上写许多
字,如此者数次;神道临去,将一面小小红旗,一个鬼卒,插在晁源头上,又把一
面小黄旗插在自己的窗前。
晁夫人从那日解救下来,只是恶梦颠倒,心神不宁;又兼邢皋门已去,晁源甚
是乖张,晁老又绝不救正,好生难过。一日,将晁书叫到跟前,说道:“这城外的
香岩寺就是太后娘娘敕建的香火院,里面必有高僧。你将这十两银子去到那里寻著
住持师傅,叫他举两位有戒行的,央他念一千卷救苦难观世音菩萨的宝经。这银子
与师傅做经钱,念完了,另送钱去圆经。把事干妥当回话。”
晁书领了命,回到自己房里,换了一道新鲜衣帽,自己又另袖了三两银子在手
边,骑了衙里自己的头口,跟了一个衙门青夫,竟往香岩寺去。到了住持方丈里边,
恰好撞见胡旦,戴了一顶缨纱瓢帽,穿了一领栗色的湖罗道袍,僧鞋净袜,拿了两
朵千叶莲花,在佛前上供。晁书乍见了个光头,也还恍恍惚惚的,胡旦却认得晁书
真切,彼此甚是惊喜,各人说了来的缘故。
恰好那日住持上京城与一个内监上寿去了,不在寺中。梁生也随即出来相见,
备了齐整斋筵款待晁书,将晁大舍问他藉银子,剩了三十两,还不肯叫他留下,还
要了个干净,第二日又怎样看报,“将我们两人立刻打发出来,一分银子也没有,
一件衣裳也不曾带得出来,我们要辞一辞奶奶,也是不肯的;叫两个公差说送我们
到寺,只到了旱石桥上,一个推净手,一个推说去催马,将我们撇在桥上,竟自去
了。我们只得自己来到寺里。蒙长老留住。大官人原说不时差人出来照管,住了三
四日,鬼也没个来探头。我们写了一封书,长老使了一个人送到衙里,大官人书也
不接,自己走到传桶边,千光棍、万光棍,骂不住口,还要拿住那个送书的人。随
后差了两个地方,要来驱逐我们两个即时起身。若是我们有五两银子在手边,也就
做了路费回南去了,当不得分文没有,怎么动得身?只得把实情告诉了长老。长老
道:‘你两个一分路费也没有,又都有事在身上,这一出去,定是撞在网内了。不
如且落了发,等等赦书再处。’所以我们权在这边。大官人行这样毒计罢了,只难
为奶奶是个好人,也依了他干这个事!又难为你与凤哥,我们是怎样的相处,连一
个气息也不透些与我们。我们出来的时节,你两个故意躲得远远去了!”
晁书听说,呆了半晌,说道:“这些详细,不是你们告诉,莫说奶奶,连我们
众人都一些也不晓得。这都是跟他来的曲九州、李成名这般人干的营生。头你们出
来的两日前边,把我与晁凤叫到跟前,他写了首状,叫我们两个到厂卫里去首你们,
受那一百两银子的赏。我们不肯,把我们哕了一顿,自己倒背了手,走来走去的一
会,想是想出这个‘绝户计’来了。你们说奶奶依他做这事,奶奶那里知道!他只
说外边搜捕得紧,恐被你连累,要十灭九族哩。算记送你们出来,奶奶再三不肯,
苦口的说他;他却瞒了奶奶,把你们打发出来了。那一日,连我们也不知道,及至
打发早饭,方知你们出去了。后来奶奶知道,自己恼得整两日不曾吃饭,哭了一大
场,几乎一绳吊死,幸得解救活了。”
梁胡二人吃惊道:“因甚为我们便要吊死?”晁书道:“倒也不是为你们。奶
奶说,他干这样刻毒短命的事,那有得长命在世的理?不如趁有他的时节,好叫他
发送到正穴里去,省得死在他后边,叫人当绝户看承。这奶奶还不晓得把你们的银
子衣裳都挤了个罄净。你那银子共是多少?”胡旦道:“我们两个合拢来共是六百
三十两。那时我们要留下那三十两的零头,他却不叫我们留下,使了一个蓝布包袱,
用了一根天蓝鸾带捆了,李成名抗得去了。我们两人四个皮箱里,不算衣裳,也还
有许些金珠值钱的东西,也约够七八百两,仗赖你回去,对了老爷奶奶替我们说声,
把那皮箱留下,把银子还我们也便罢了。”晁书道:“你们的这些事情,我回去一
字也不敢与老爷说的。他就放出屁来,老爷只当是那里开了桂花了。我这回去,待
我就悄悄与奶奶说,奶奶自然有处。你把这经钱留下,待老师傅回来,请人快念完
经,圆经的时节,我出来回你的话。”
晁书吃完了斋,依旧骑了马去衙中回过了话。看见没人跟在面前,晁书将寺中
遇见梁生、胡旦的事情,从头至尾,对了晁夫人学了个详细。晁夫人听了,就如一
桶雪花冷水劈头浇下一般,又想道:“这样绝命的事,只除非是那等飞天夜叉,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