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沈节妇操心守志 晁孝子 股疗亲(第2页)
夫人做了主张,叫人把这套员领发出与他,叫他把做坏的员领比样押著他火速
赔来。家人到传桶边分付,他还有许多的分理,家人说道:“你还要强辩?适间不
是夫人再三与你讨饶,四十个大板,赶逐你出境哩!你还不快些赔来,定要惹打!”
他拿了这套做坏的员领走到家中,也过不出甚么好年,低了头纳闷。
他想出一个法来:恩县有一位乡宦,姓公,名亮,号燮寰,兵部车驾司员外,
养病在家,身长刚得三尺,短短的两根手臂。这沈裁原也曾答应过他,记得他是正
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员领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从新做过,照了公乡宦的身材,
做了一套齐整吉服,又寻一副上好的白鹇金补缀在上面,又办了几样食品,赶初七
早晨,走到公家门上,说:“闻得公爷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来驾
寿,兼报升官。”
门上人传了进去。这公乡宦原是宦情极浓的人,当他的生日,报他起官,又送
吉服,著实的喜欢。叫那沈裁进去,他把一个红毡包托了那套员领,看了甚是齐整,
又有几品精致食物,喜得公乡宦极其优待,留住了两日,足足的送了二十两纹银,
打发他吃饭起身。
他却不往家来,拿了这银子竟上临清要买南京红劈丝赔那县官的员领。走到段
店,看中了表里两匹,讲定了十六两银;往袖中取银包,那里有甚银子!从道袍一
条大缝直透著肉的布衫,方知是过浮桥的时节被人割了绺去,只落得叫了一声“好
苦”!红段也不曾买成,当吊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资,就如那焦文用赔了人银子
回去的一般。
差人又正来催逼。幸得县官上东昌临清与府道拜节事忙,夫人又时时的解劝。
差人因是熟识的裁缝,也还不十分作践。两口子算计把这一股财帛没了,还那里再
有这股总财赔得起这套员领?若是拷打一顿,免了这赔,倒也把命去罢挨了。但拷
打了依旧又赔,这却再有甚么方法?
正苦没处理会,恰好一个人拿了一只天鹅绒皮,插了草走过。他叫到跟前,看
那个皮又大又有绒头,够做两个帽套的材料,讲做了四钱银子买了,又到段铺里面
买了几尺镜面白绫,唤了一个毛毛匠做了两顶极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乡宦胡翰林
冬间故了,有两个公子甚不晓得世务,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惯的,这丁忧怎好戴得?
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顾,甜言蜜语,送这两顶天鹅绒帽套与他。那两位
胡公子戴惯了帽套,偏又春寒得异样,一个做了个白布面白绫里的幅巾,一个做了
个表里布的围领脖。正苦那不齐整,一见了这雪白厚毛的暖耳,喜不自胜,每人五
两银奉酬,酒饭还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烦;但此外便再没有一些方法。差人渐渐的催促紧
将上来,无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喜姐卖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
邹领到人家去卖,足足要银七两。领了几家,出到四两的便是上等的足数,再也不
添上去。适值晁夫人要买个使女随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两,添到五两,媒
钱在外。讲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银立约。
临别的时节,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离。他母亲嘱付道:“你既卖在人家,比
不得在自己爹娘手里,务要听奶奶指使;若不听教道,要打要骂,做娘的便管你不
著!梳头洗面,务要学好。第一不要偷馋抹嘴,第二不要松放了脚。你若听说听道,
我常来看你;如你不肯争气,我也只当舍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堕泪!连那晁夫
人也眼泪汪汪,问说:“你等难舍难离,年成又不是甚么不好,有甚急事卖他?”
这裁缝婆子不说自己老公可恶,只说:“与县官做了一套员领,县官性子乔,
嫌员领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赔,得银十六两才够。恩县乡宦公爷济助了二十两,拿
到临清去买段子,浮桥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爷家二位相公助了十两,还少一半,
没奈何,只得卖了孩子赔了他。”晁夫人说:“既是胡相公助了十两,难道那做坏
的员领卖不出一半钱来?何须卖这孩子?”他说:“那做的员领又不发出,分外还
要另赔。”晁夫人道::“阿弥陀佛!酷刻这穷汉的东西,叫人卖儿卖女的!你有
了十两,又是这卖孩子的五两,这才十五两了。你说得十六两才够,别的哩?”沈
裁婆子道:“有了这个,还要得二两才够搅缠的。昨临清讲住的一套大红云劈就是
十六两,这来往的盘缠衬摆纱补子二两还不够,上下还差著二两哩。”晁夫人说:
“你这二两往那里操兑?”他说:“到家里看,还有几件衣裳,几件破烂家伙,都
损折了添上。”
晁夫人甚是惨伤,叫他吃饭。临去,晁夫人说:“也罢,我再给你二两银,完
成了这件事罢,省得你又别处腾挪。”那妇人千恩万谢,与晁夫人念佛不了。晁夫
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践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闲就来看,我也不嗔。看
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床,我另给他做被子盖。”
那妇人拿了银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饭,又给他果子吃,黑夜叫他
在炕脚头睡,叫他起来溺尿。扎括的红绢夹袄,绿绢裙子,家常的绿布小棉袄,青
布棉裤,绰蓝布棉背心子,青布棉 翁鞋,青绸子脑搭,打扮的好不干净!又不叫
做甚么大活。带到华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长了一十六岁,越发出跳得一个好人。
晁知州要收他为妾,从新又叫了他爹娘来到,与了他十二两财礼。做了桩新的衣服,
打了首饰上头。沈裁缝两口子也就来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缝两口子极有个叫他女儿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儿有了五
个月身孕,方才没好做声。到冬里生了儿子,晁夫人把他女儿看得似珍宝一般,又
便不好开口。意思要等他满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与晁夫人讲。
到了三年,晁知州将待脱服,晁夫人一来也为他生了儿子,二则又为他脱服,
到正三月天气,与春莺做了一套石青绉纱衫、一套枝红拱纱衫、一套水红湖罗衫、
一套玄色冰纱衫,穿了一条珠箍,打了一双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凤、许多小金折
枝花、四个金戒指、一副四两重的银镯;也与小和尚做的一领栗子色偏衫、缨纱瓢
帽、红段子僧鞋、黄绢小褂子;奶子也做了衣裳;丫头养娘,家人合家人媳妇,也
都有那脱服的赏赐。
到了三年的忌日,请了真空寺智虚长老做满孝的道场。各门的亲戚,晁思才这
班内外族人,沈裁的一家子,都送了脱服礼来。后晌散斋管待,完了醮事,春莺换
了色衣,打扮的娇娇滴滴个美人,从头都见了礼,大家方散。
待了一月,沈裁的婆子拿了一盒樱桃、半盒子碾转,半盒子菀豆,来看晁夫人,
再三谢前日打扰;坐了许久,与晁夫人说道:“有一件事特来与奶奶商议,也不是
强定奶奶必然要做,我也不曾与喜姐说知,该与不该,只在奶奶与闺女娘儿两个自
己的主意。人家有那缺少儿女无米无柴的,也都还要守志。何况闺女守著奶奶这等
恩养,跟前守著哥哥,住著花落天宫的房子,穿的吃的是那样的享用,可放著那些
不该守?但只是年纪太小,今年整才二十岁了,往后的日子长著哩。奶奶合他商议,
他的主意看是怎么,省得他后日抱怨娘老子。”春莺道:“我见你端著两个盒子来,
只道你说甚么好话,原来是说这个!你已是把我卖了两番钱使用了,没的你又卖第
三番么?这是三四年里头供备的你的肥虱了,只怕我另嫁人去,别人家没有似这样
供备你的!奶奶有了年纪,哥哥这们一点子,叫我嫁了人去,你这话是风是傻?”
他娘说道:“你看么!我没说叫奶奶合你商议么?我也没曾逼住叫你嫁。这是做娘
老子来尽你的话。你自己愿意守志,没的倒不是好?从此说定,往后就再不消提了。”
晁夫人说道:“你娘也该有这一尽。他知道你心里是怎么?万一你心里不愿住下,
不趁著这年小合你说,到有了年纪又迟了。你既说不嫁,这是你看长。我六七十的
人了,能待几年守著孩子?这们的大物业,你受用的日子长著哩。这不今年你二十
岁了?破著我再替你当四五年家,你浑身也历练的好了,交付给你,也叫我闲二年,
自在自在。”
说话中间,小和尚拿著他奶母子的一只鞋,飞也似的跑了来。奶子跷著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