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招商店素姐投师 蒿里山希陈哭母(第2页)
素姐只见各店里的人都攒拢了拉那老侯两道,只道都是认得他的,问道:“这些开
店的都与二位师傅相识么?怎么这等固让哩?”老侯两个顺口应道:“这些人家都
是俺两个的徒弟,大家这等争著请我进去,我们怎能遍到?只得都不进去罢了。”
行到泰安州教场内,有旧时下过的熟店宋魁吾家差得人在那里等候香客。看见
老侯两个领了许多社友来到,宋魁吾差的人远远认得,欢天喜地的,飞跑迎将上来,
拉住老侯两个的头口,说道:“主人家差俺等了几日了,只不见来,想是十五日起
身呀?路上没著雨么?你老人家这向身上安呀?”一直牵了他驴,众人跟著到了店
里。宋魁吾看见,拿出店家胁肩谄笑的态度迎将出来,说些不由衷的寒温说话。洗
脸吃茶,报名雇驴轿、号佛宣经,先都到天齐庙游玩参拜,回店吃了晚饭。睡到三
更,大家起来梳洗完毕,烧香号佛过了,然后大众一齐吃饭。老侯两个看著一行人
众各各的上了山轿,老侯两人方才上轿押后。那一路讨钱的、拨龟的、舍路灯的,
都有灯火,所以沿路如同白昼一般。
素姐生在薛教授深闺之内,嫁在狄门富厚之家,起晚睡早,出入暖轿安车;如
今乍跟了这一群坐不得筵席打得柴的婆娘,起了半夜,眼还不曾醒的伶俐,饱饱的
吃那一肚割生割硬的大米干饭、半生半熟的咸面馍馍、不干不净的兀秃素菜,坐著
抖成一块半截没踏脚的柳木椅子的山轿,抬不到红门,头晕的眼花撩乱,恶心呕吐。
起先吐的,不过是那半夜起来吃的那些羹馔佳肴;后来吐的,都是那焦黄的屎水,
臭气熏人。抖的那光头蓬松四垂,吐的那粉面菜叶般青黄二色。
老侯与众人道:“这是年小的人心不虔诚,奶奶拿著了。”那刘嫂子道:“我
前日见他降那汉子,叫他汉子替他牵著驴跑,我就说他不是个良才。果不其然,惹
的奶奶计较。咱这们些人只有这一个叫奶奶心里不受用,咱大家脸上都没光采。”
老侯两个说:“他既是知不道好歹,惹得奶奶心里不自在,咱没的看得上么?说不
的咱大家替他告饶。”那别会里烧香的人成千成万,围的封皮不透,乱说奶奶捆住
人了,乱问道:“这是那里的香头?为怎么来,奶奶就下狠的计较呢?”又有的说:
“看这位香头还年小著哩,看身上穿的这们齐整,一定是个大主子。”同会的人答
应道:“这是明水狄家媳妇,狄贡生娘子。这旁里跟著的不是狄相公么?”转看的
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乱讲说。
素姐焦黄的个脸,搭拉著头,坐在地上,一来听人讲说得紧,二来下了轿子,
坐在地上歇了一会,那头晕恶心渐渐止了许多。素姐听不上那扶声嗓气,“咄”的
一声,喝道:“一个人晕轿子,恶心头晕的呕吐,坐著歇歇,有那些死声淘气!甚
么是奶奶捆著我!我抱著你们的孩子撩在井里了么?打伙子咒念我!还不散开走哩!
我没那好,挝起土来照著那淡嘴扶养的脸撒倒好来!”一边站起来道:“我且不坐
轿,我待自家走遭子哩。”放开脚就往上走。众人见他走的有力,同会的人方都上
轿行走。
素姐既是步行,狄希陈岂敢坐轿?紧紧跟随,在旁扶掖。素姐原是狐狸托生,
泰山元是他的熟路,故是上那高山,就如履那平地的一般容易;走那周折的山径,
就如走那行惯的熟路一般,不以为苦。把个狄希陈倒累得通身是汗,喘的如使乏的
疲牛,渐渐后脚跟不上前脚,只是打软腿。又亏那刘嫂子道:“狄嫂子,你不害走
的慌么?你合狄相公都坐会子轿,等要头晕,再下来走不迟。”
果然那两顶轿歇下,素姐合狄希陈方才坐上。抬得不上十来步,狄希陈才坐得
自在,素姐叫声“不好”,脸又焦黄,依旧恶心,仍是头晕。只得又叫人放下了轿,
自己步行,狄希陈又只得扶了素姐行走。渐次走到顶上。那管香税的是历城县的县
丞,将逐位的香客单名点进。方到圣母殿前,殿门是封锁的;因里边有施舍的银钱
袍服金银娃娃之类,所以人是进不去的。要看娘娘金面的人,都垫了甚么,从殿门
格子眼里往里观看。素姐踩著狄希陈的两个肩膀,狄希陈两只手攥著素姐两只脚,
倒也看得真实,也往殿里边舍了些银子。
烧香已毕,各人又都各处游观一会,方才各人上轿下山。素姐依旧不敢上轿,
叫狄希陈搀池,走下山来,走到红庙。宋魁吾治了盒酒,预先在那里等候与众人接
顶。这些妇女一齐下了轿子,男女混杂的,把那混帐攒盒,酸薄时酒,登时吃的风
卷残云,从新坐了轿回店。素姐骑著自己的骡子同行,方才也许狄希陈随众坐轿。
到了店家,把这一日本店下顶的香头,在厂棚里面,男女各席,满满的坐定,摆酒
唱戏,公同饯行。当中坐首席的点了一本《荆钗》,找了一出《月下斩貂蝉》,一
出《独行千里》,方各散席回房。
素姐问道:“侯师傅,刚才唱的是甚么故事?怎么钱玉莲刚从江里捞得出来,
又被关老爷杀了?关老爷杀了他罢,怎么领了两个媳妇逃走?想是怕他叫偿命么?”
众人都道:“正是呢。这们个好人,关老爷不保护他,倒把来杀了,可见事不公道
哩!”说著,睡了觉,明早吃了饭,收拾起身。宋魁吾送了老侯老张每人一把伞,
一把藤篾子扇,一块腌的死猪子肉,一个十二两重的小杂铜盆。都收拾了,上头口
回程,还要顺路到蒿里山烧纸。
这蒿里山离泰安州有六七里远,山不甚高,也是个大庙。两廊塑的是十殿阎君,
那十八层地狱的苦楚无所不有。传说普天地下,凡是死的人,没有不到那里的。所
以凡是香客,定到那里,或是打醮超度,或是烧纸化钱。看庙的和尚道士,又巧于
起发人财,置了签筒,签上写了某司某阎王位下的字样。烧纸的人预先讨了签寻到
那里,看得那司里是个好所在,没有甚么受罪苦恼,那儿孙们便就喜欢。若是甚么
上刀山、下苦海、碓捣、磨研的恶趣,当真就象那亡过的人在那里受苦一般,哭声
震地,好不凄惨!“天象起于人心”。这般一个鬼哭神嚎的所在,你要他天晴气朗,
日亮风和,怎么能勾?自然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阴风飒飒,冷气飕飕,这是自
然之理。人又愈加附会起来,把这蒿里山通成当真的酆都世界。
却说那狄希陈母亲老狄婆子在世之时,又不打公骂婆,又不怨天恨地,又不虐
婢凌奴,又不抛米撒面,又不调长唆短,又不偷东摸西,表里如一,心口一般,这
样人死去,也是天地间妇人中的正气。若没甚么阎王,他那正气不散,必定往那正
大光明的所在托生。若是果有甚么阎王,那阎王见了这般好人,一定是起敬致恭,
差金童玉女导引他过那金桥,转世去了,岂有死去三四年还在那蒿里山的理?但为
人子的,宁可信其有,岂可信其无?也在佛前求了签,注的分明,却在那五阎王的
司里,这五阎王在那十个阎王之中是有名的利害主儿。
狄希陈抽著这签,心中已是凄惨得紧;及至买了纸锞,提了浆酒,走到那个司
里,只见塑的那泥像,一个女人,绑在一根桩上,一个使一把铁钩,把鬼妇人的舌
头钩将出来,使刀就割。狄希陈见了,不由放声大哭,就象当真割他娘的舌头一般,
抱住了那个受罪的泥身,把那鬼手里的钩刀都弄断了。真是哭的石人堕泪,人人伤
心。同会的人也都劝道:“这不过是塑的泥像,儆戒世人的意思,你甚么认做了当
真一般?闻得你母在世时,为人甚好,怎么得受这般重罪?”素姐插口道:“这倒
也定不得哩。俺婆婆在世时,嘴头子可是不达时务,好枉口拨舌的说作人。别说别
人,止我不知叫他数说了多少。声声口口的谤说我不贤良,又说我打公骂婆,欺侮
汉子。只这屈说了好人,没的不该割舌头么?”刘嫂子道:“没的家说!要冲撞了
媳妇儿就割舌头,要冲撞了婆婆可该割甚么的是呢?”
众人说话,狄希陈还哭,素姐道:“你只管嚎,嚎到多昝?没的那阎王为你哭
就饶了他不割舌头罢?我待走路哩,你等著你爹死了,可你再来哭不迟!”众人也
都恼那素姐的不是。狄希陈也就再不敢哭了,跟了素姐出庙,骑上头口,走了七日,
八月二十一日日西的时分回到家中。他也不说请公公相见,一头钻在房里。调羹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