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贪城隍激反大头鬼 怯总兵偏听长舌妇(第2页)
那轻骨头鬼在城中,得知资讯,自料孤掌难鸣,不能救应,欲回山报信。奔到城门口,早望见门口也有一簇阴兵守把(原注:「把」字应在「守」字上。太仓语中确作「守把」。),不能出去。看见路旁有一大堆柴料,便心生一计,上前放了一把无名火,霎时鬼火唐唐(编按:唐唐,松江方言,火势旺的样子。)著起来。阴兵望见起火,便向前来救,被他溜到门口,拽开了门。正待出城,凑巧遇青胖大头鬼兵马恰好到了。轻骨头鬼接著,诉知前事,青胖大头鬼听得,便放出骑虎之势,冲到衙门口,正见无数阴兵,围住了黑漆大头鬼,喊杀连天。青胖大头鬼大怒,使起拆屋榔槌,冲入阵中。众阴兵杀了许久,都已筋疲力尽,怎当这青胖大头鬼犹如生龙活虎,使发了榔槌,如太(编按:太,「泰」之谐音。)山压顶一般打来,只得各顾性命,四散逃走。那刘打鬼正要想跑,不料夹忙头里膀牵筋(编按:夹忙头里膀牵筋,松江方言,越忙越乱之意。)起来,弄得爬滩弗动(编按:爬滩弗动,松江方言,「艰难地爬也爬不动」之意。滩,音译。),寸步难移,被黑漆大头鬼一石榔槌打了下颏,连颈柱骨都别折了;趁势杀进衙门,把些贪官污吏,满家眷等,杀个罄尽。然后商量走路。
迷露里鬼道:「如今也不必走了。索性据住城池,造起反来,杀上酆都城,连阎王也吵得他无脚奔。那时你们两个,一个据了酆都城,一个据了枉死城,平分地下,岂不好么?」二鬼大喜道:「好计!」黑漆大头鬼便自称杜唐天王,青胖大头鬼号为百步大王,据了枉死城,谋反叛逆,打账(编按:账,「仗」之谐音。)先去攻鬼门关。不题。
却说鬼门关总兵白曚鬼,自从到任以来,正值太平无事,吃了大俸大禄,虽然不是三考里出身,也该做此官,行此礼。谁知他一味里吃食弗管事,只晓得吹歌谈曲,饮酒作乐,把那军情重事,都擐在形容鬼身上,自己倒像是个闲下里人。
一日,正坐在私宅里一棵黄柏树底下,对了一只乡下臭蛮牛弹琴,只见形容鬼跑来说道:「亏你还有工夫鬼作乐;外面有一起枉死城逃来的难民,说被两个大头鬼攻破了城池,将些醉官醉皂隶尽都杀死,现在据住枉死城谋反。闻说还要来抢鬼门关。可作速算计,庶保无虞。」白曚鬼听说大惊,忙叫难民来,问知始末根由,随即上关点兵把守,不许野鬼过关。一面奏闻阎罗王。
阎罗王闻奏,便与多官计议。只见识卵太保出班奏道:「料想两个独脚强盗,做得出什么大事业来?那鬼门关兵精粮足,即著总兵白曚鬼领兵收捕,自可指日成功。」阎王依奏,即发一道假传圣旨,著白曚鬼剿捕贼寇,收复城池。
白曚鬼接著旨意,几乎魂灵三圣都吓落了,说道:「我虽文武官员俱曾做过,却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打米,怎当得这个苦差!」说罢,不觉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只见那个副总兵替死鬼,勃然大怒道:「你枉做了男子汉大丈夫,却如此贪生怕死。目今正在用兵之际,对了千人百眼做出这般小娘腔来,岂不慢了军心!你有眼泪向别处去落,待我领兵便了!」骂得白曚鬼满面羞惭,屄叵嘴勿开。忽见几个阴兵,慌慌张张跑来报道:「大头鬼引兵已到关下了!」白曚鬼只得同了众鬼,都上关来;看时,只见无数鬼兵,簇拥著那黑漆大头鬼,果然可怕。你看他身长一丈,腰大十围,头大额角阔,两眼墨测黑,面上放光发亮,胜如涂了油灶墨;骑一只纸糊头老虎,手里拿个杀车榔槌,在关前耀武扬威。白曚鬼看见,愈加吓得顿口无言。替死鬼也不免有些嘴硬骨头酥,无奈才说过了硬话,不好改口,只好装著硬好汉,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则甚?且待我去挡个头阵,掂掂斤两看。造化一战成功,也未可知。」便装鎗骑马,硬著头皮,杀出关去。黑漆大头鬼看见,迎上前来,也不打话,揵起榔槌就打。替死鬼举鎗急架相还。战不多几个回合,早被黑漆大头鬼一记杀车榔槌,打得头向洞肛里撒出来,死在马上;趁势抢上关来。形容鬼在关上,忙把砖头石块及棒槌木橛打将下去,黑漆大头鬼只得退回。各人守住老营。
白曚鬼回到衙中,愁眉不展,与长舌妇商议。长舌妇道:「我们好好在枉死城做官,却调到这里来做甚么总兵,反教那饿杀鬼去搅乱天朝,惹出这飞来横祸来,带累我们担惊受怕。那大头鬼凶天凶地,关上又无强兵猛将,那里守得住?倘有些失差业户,就使逃得小性命,也弄得拆家败散了。倒不如弃了这里,逃到他州外府,拣个人众不到之所,隐姓埋名,住过几时,由他羊𫜪杀虎,虎𫜪杀羊,我们只在青云头里看相杀,岂不逍遥自在?」白曚鬼听说,喜道:「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你的算计一点弗差。这关后有条尽头路,直通著仙人过岭,再过去便是无天野地。那里多见树木,少见人烟,足可安身立命。待我与形容鬼说知,叫他收拾同去。」长舌妇道:「那形容鬼是个吃狗屎忠臣,怎肯跟人逃走?对他说知,反要泄漏天机。瞒著他悄悄然去了,岂不安逸?」白曚鬼听计,便将真珠宝贝,细软衣裳,打起两个私包,大家背上肩头,开了反门,一直望尽头路去了。
且说形容鬼在关上防守,一夜弗曾合眼;巴到大天白亮,忙回衙来,思量教白曚鬼拜本去请救兵。不料到得衙中,寻他夫妻两个,早已不知去向,忙使人四下里追寻,那里有个影响?谁知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一霎时满关都晓得了。那些阴兵见主将逃走,便都弗怕军法从事,乱窜起来:也有拿了衣包伞向关后逃命的,也有反把关门大开,让兵马进来的。形容鬼那里禁遏得住?只得拚此微躯,尽忠报国,扑通一声,跳到清白河水里,沫星弗曾泛一泛,早已变了落水鬼。
黑漆大头鬼进了关,便与迷露里鬼商议进兵。迷露里鬼道:「此去只有阴阳界,是个险要之所,其他都不道紧。如今且把关前关后各路地面都收服了,使无后顾之忧,方可放心大胆杀上前去。」黑漆黑大头鬼听计,便差人知会青胖大头鬼,叫他领了枉死城兵马抄上手,自己与迷露里鬼领了鬼门关兵马抄下手,去抢各路未服地面,都到阴阳界会齐。那些小去处,兵微将寡,自然抵挡不住。于是孟婆庄土地讨债鬼,恶狗村土地白日鬼,血污池土地邋遢鬼,望乡台土地恋家鬼,陷人坑土地一脚鬼,温柔乡土地杀火鬼,俱递了降书降表,望风降附。
只有大排场土地自话鬼,不肯投降,与鬼谷先生徒弟摸壁鬼兄弟,算计迎敌;摆端正一个迷鬼阵,准备擒兵捉将。等到青胖大头鬼兵到,摸壁鬼自信凶(编按:自信凶,江苏苏南一带方言,形容人自以为行。),只道使的短鎗神出因没(编按:神出因没,即神出鬼没。),便目中无人;骑一匹移花马,使起短鎗,冲出阵来,迎著青胖大头鬼,搭上手就杀。战到十数合,渐渐抵敌不住。摸索鬼看见大哥鎗法乱了,便使起七缠八丫叉杀来夹攻。战不多几合,摸索鬼手脚尽钝,早被青胖大头鬼一榔槌拍昏了头爿骨。一个连趾斤斗跌下马去,摸壁管吓得魂胆俱消,拍马落荒而走,望阴阳界去了。青胖大头鬼也不来追赶,引兵杀入阵中。自话鬼料无生路,只得拔根卵毛吊杀在大树上,变了一个吊杀鬼。
青胖大头鬼得了大排场,便望阴阳界进发,恰遇黑漆大头鬼也引兵到来,在三岔路口撞著,合兵一起,望阴阳界杀来。
正是将军不下马,急急奔前程。不知阴阳界可曾攻破,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曰:饿杀鬼听了刘打鬼有情无理一派鬼画策,就不顾是非曲直,冒冒失失去干。谁知撞了黑漆大头鬼,不惟自已弄得全家消灭,还带累无数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尽都家破人亡,岂非利令智昏乎?白曚鬼不能做此官,行此礼,只知清风高调,对牛弹琴;及至兵临城下,将至濠边,非但一筹莫展,反听了老婆舌头,只顾自己,不顾别人,逃走得无影无踪,致令形容鬼投河落水。这般鬼头鬼脑,抗只星心使惑突,真难相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