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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金昆联榜锦衣旋(第2页)

两人饮过一回,卿云乃道:「表弟在仙家饮了琼浆玉液,只怕凡间之味,怕上口了。」旭霞道:「表兄说那里话来!若是今日相遇不著,就是一饮一酌,望那一家去设处?」卿云道:「正是!这个机缘来得奇怪异常,连我也还道在梦中哩!」又饮过几杯,天色已晚,吃过些饭食,收拾毕,都去睡了,正是:

三秋离别重相见,万种风波一刻顷。

到得明早,旭霞只等卿云熟睡,那边先穿了衣服起来,坐在窗边,袖中取出画扇摊开,对了素琼之面,哭一回,叹一回;想到伤心之际,几乎又死了。

正在痴思呆想,恰好卿云起身下床来,只得袖过,拭干泪眼,乃对卿云道:「表兄也起身了么?」卿云道:「正是。心中欣幸,不觉十分睡著了些。」旭霞道:「表兄欣幸恁的?」卿云道:「我与表弟别离三载,顷刻之间,原得同堂相叙,联床夜话,纵使铁石人儿,也不免快活!」

乃叹口气道:「弟之承母舅、表兄见爱,真正视为己子、胞弟,并无异情。不知何日报答此恩!」卿云道:「试期甚迩,表弟之才艺,虽非不常者比,然三日不禅,手生荆棘,当著实研穷一番,进场时博得个纱帽笼头,回去尽有许多得意事儿,所以轻觑不得的呢!」旭霞道:「承表兄金玉之言。」说罢,两人各自的钻研文史,日去夜来,无少间断。

直至三月初三,已是开南选之期,旭霞同了卿云连进三场,幸得文章俱中试官,并登黄榜。候殿试过,卿云授了户部主事,旭霞授了嘉兴司李,荣归故里。正是。

他乡重遇别离亲,共跃龙门拜紫宸。

脱却白袍更衣锦,荣归骇霎又惊神。却说杜老夫妇二人,为著卿云到京会试,因是独养爱子,日日悬念不忘;后来见得报过了,是一天之喜;更是卫旭霞外甥忽然间也来报中,无不错愕喜欣。吉彦霄晓得了,更加快活,亲到门来询问贺过。

杜老夫妇在家商量:「他们两个回来,要备酒邀宾做兴头事。」正说得热闹之际,只见门外那山鹧儿得意扬扬的进来,启口道:「太老爷,小奴快活得紧!梦里也不想我家主也到京中来会试,中了进士,今同大老爷一起归来。」杜老道:「如今在那里?」鹧儿道:「船歇在葑门外灵官庙前。两个家主叫小奴先归,说向老太爷道:快些收拾家里,唤齐乐人、伞夫、旗手,轿马迎接。」

杜老听了,不觉鼓掌踊跃,连忙进去,差人去唤齐役从。支值停当,唤鹧儿领出城去,迎上岸来。不一时,到了门首,真个热闹之极。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双贵锦衣旋,闹街坊,鼓乐阗。三簷盖伞随风转。绣鞍儿,色鲜;蓝旗儿,粲然。摩肩擦背人争羡,赛登仙。亲年未老,及第乐无边。

且说杜老夫妇两个,打发了人从出门去,遂欢天喜地,各自换了鲜明色服,走到厅上观望。只听得外面人声喧沸,那表兄弟两个,纱帽笼头,腰银耀目的走进门来。卿云先在门前拜家堂祖先,立起身来,同旭霞步至厅中,一同拜见了杜老夫妇,各自卸了公服,走到里面去。一家至戚,团团坐了,饮酒叙谈。

卿云将京中遇著旭霞的情由,述过一番。杜老亦备言不见了外甥之后寝食不忘的思想。旭霞亦将到仙家之事,从头至尾。说与母舅、舅母听过。那杜老夫妇二人闻之,也道奇异,乃叹息道:「贤甥遇仙而去,虽绝世美谈,但漂流三载,弄得家里零零落落。今喜得仙人复渡你到京,得以成就功名回来,万分之幸。目下当归故里去,耀祖荣宗一番;然后寻一头亲事成了到任,乃至紧之事。切不可再有执滞,误人家女子了。」

旭霞道:「母舅这番教训,愚甥焉敢有违?但婚姻之事,虽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目下论之,稍可迟缓。甥回去时,先要择吉行了葬亲事,然后为此。」杜老道:「这也是。」当时传杯换盏,畅饮几巡。恰好抵暮了,打点旭霞到书房中去睡过。卿云也进房去了,他夫妻二入阔别了几时,又且荣贵双全,毕竟各自畅怀,与平日之情兴,自然加倍不同的。正是:

名成博得家庭乐,不比苏秦下第时。

却说这吉彦霄是夜晓得他两个荣归了,渴欲会晤,竟自清早起来,打了轿,一径到卿云家来。恰好那表兄弟二人,正在那里打点,要到彦霄处谒拜。使者进来通报了,两个连忙出门,迎接进去。各自揖过坐定,叙过寒温一番,彦霄向旭霞道:「谁想年兄三载萍漂,原得与令表兄同登金榜,锦还故里;亲戚朋友,复尔相叙,话旧谈新,岂非吉人天相!」旭霞道:「弟于三年前,不料随犯颠沛,几乎死于他方,不得相见故人。」彦霄道:「敢问年兄,羁迹何处?请道其详。」

旭霞乃将前事,曲曲折折,述与彦霄听了,又道:「前者家表兄道及年兄曾欲为弟执柯,岂期吝缘。有负雅爱,至今心实不安。」彦霄道:「这是家表妹没福做夫人也!」旭霞听了,道是素琼已经适人,不觉呆坐椅上,绝口无言。卿云见他如此光景,乃替他问道:「如今令表妹曾出阁否?」彦霄道:「不要说起,也是一桩极古怪的事。」

旭霞惊问道:「什么古怪呢?」彦霄道:「小弟自从那日闻兄遁迹之信,回复了家姑娘,即北上了。直至丁艰返舍,乃知前年有个詹乡宦家卜吉了,将及送礼。家表妹忽然生一急症,暗哑不能言,延医献神,无所不至,究不能愈。」旭霞又惊问道:「莫非令表妹兰摧玉折了?」彦霄道:「这也倒不曾,竟成一个痼疾,因此詹家就中止了。」旭霞听得中止之言,心里想道:「虽则生病,幸而还未曾适人,犹可稍慰万一。」不觉失声道:「这也还好!」

彦霄又道:「我听见家姑娘说,病虽淹留日久,喜得饮食如旧,容颜不减。若得医他开口一言,依然是个好人了。近日又有一新奇之说,家姑娘因女儿生了此疾,镇日切切愁烦,恍恍惚惚。偶一夜间睡去,梦见一个道人来对他说:『你家女儿生病,可要医好他么?』家姑娘道:『怎的不要医好?』那道人道:『就要医好,也不难。我四句诗词在这里,可以医好。念与你记了,写来贴于门首,自然有人来医。』家姑娘梦中听熟了,觉来遂写贴外边,后面又增上一行:若有人来医好小姐者,即送酬金壹百两。」卿云、旭霞两个齐声问道:「这诗,年兄可记得么?」彦霄道:「怎不记得?」乃念道:

九日秘藏丹药,云头一段良缘。

舍外无人幻合,携来素口安痊。

旭霞听彦霄念毕,倒吓得魂飞魄散。一头裂开衣带,取这丹药出来;一头向彦霄道:「世间不信有这样奇事!难道令姑娘的梦正合著小弟仙人所授的金丹秘语?」彦霄吃惊问道:「年兄有甚仙授金丹秘言?」旭霞道:「若但说,盟兄怎的肯信?待小弟与兄看。」便启金丹纸包,付与彦霄。

彦霄仔细著眼,错愕一回,授与卿云看道:「这也真正奇怪!若是旭霞兄转了身,就道是写来哄小弟了。这是家表妹病体当愈,旭霞兄这头姻事原有可成之机!」卿云乃道:「怎的表弟在京再不见说起,今日忽然拿出来,又是暗合他人之梦的?莫非在仙家住了三载,亦有了仙术,一时造来哄我们?」旭霞道:「表兄休得取笑!」彦霄道:「敢问旭霞兄,这丹是何等仙人授你的?」

旭霞遂将三年前太白托梦寻仙授药之说,述与彦霄。卿云听过,两人各自惊骇。彦霄道:「既如此,是天付的姻缘了。我明日就将这丹去,即与兄述这一番奇话,与家姑娘、表妹两个听,必要撮合这头亲事的了。」旭霞道:「若得如此,弟一生志愿足矣。」

彦霄欲起身告别,卿云道:「今日承兄先施,一定要屈留尊驾,以叙阔别之衷,兼为家表弟作贺。」彦霄道:「既蒙吾兄雅爱,谅不得却,只是有费兵厨,怎处?」卿云乃拱彦霄到园亭中去坐下,教旭霞陪著,自己进去吩咐支值。

不一时,治就佳肴美酒,将来啰列亭中,三人笑谈畅饮,觥筹交错。一回,彦霄忽凝神定睛的思想道:「卿云兄,弟在这里细想,那四句仙机预藏得巧。」旭霞、卿云接口道:「怎见得呢?」彦霄道,「依鄙意解起来,奇异得紧!第一句『九日』,是个『旭』字;第二句『云头一段』,是个『霞』字。这显然是卫兄的尊甫了。那第三句『舍外无人』,岂非是个『吉』字,恰好合著小弟贱姓,又是我今日来谈起这事。那第四句『素口安痊』,家表妹闺字叫做素琼,又是个口病,明明里说小弟将此丹去与家表妹吃了,就安痊了。这岂不是仙机预藏得幻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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