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柳春荫百磨存气骨(第5页)
笔相凑,一面书符结起坛来。众人听见悬笔请仙,都走了来看,凡有科举的,都
拜祷求判。那朋友正书符念咒,忽大仙降坛,大风大雨,悬笔自动。那朋友因拜
祝道:「蒙大仙降坛,请大仙留名!」那悬笔忽写出两行大字道:「我非仙也,
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悬笔又写两个大字道:
「雷公。」众人看见,都笑将起来。那悬笔又写道:「诸生不必笑,吾神虽
非文人,今偶有一对,诸生能对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对,乞求赐教!」悬笔就写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数枝香众星捧月下写一行道:「诸生可对,对得来者,功名有分。」
商春茂与众人细想道:「此乃看见琉璃并炉中线香,触景之句,一时如何有得对?」
大家思索半晌,再对不来。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辈此时意在功名,无心
作对,再求尊神明功名有无,容弟子再慢慢对句何如?」那悬笔忽又写出数行道:
萧萧风,飒飒雨,诸子请我问科举。一对尚然不能对,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写一行道:「此对诸生不能对,能对人外面来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悬笔又写道:
「吾神要过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雳一声,悬笔便再不动矣。众人正惊讶不
已,忽商春荫听得请仙,也走来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见商春荫
走来,正合著雷公说,「对对人外面来矣!」因将雷公之对与他看道:
「三弟能对否?」商春荫道:「对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为易,
何不见教!」商春荫遂提笔对一句道:
明镜中间一口气尺雾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连声赞叹,以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写著:对
得来,功名有分,三兄高发不必言矣。」商春荫道:「小弟不预考,事从何而发?」
那朋友道:「今日不发,定在异日,神圣岂有妄言!」商春荫也付之一笑。转是
商春茂愈加嫉妒。这一科,果然商家子姪并不中一人。
却说商尚书在京中,到了秋试,自知他四子不能中举,但有几分指望春荫要
中,及见试录,却也无名,心下踌躇。过了些时,家中人到,问起:「大相公、
二相公不中也罢了,怎么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禀道:「三相公连童生未曾出来
考,乡试如何得中?」商尚书惊问:「为甚不考?」家人禀道:「大相公再三劝
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为甚?」商尚书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说话。我原许一二年接他进京,今
已二年,料来也无碍矣!」因写信叫一个家人去接三相公进京。家人领命到家,
将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来意,就叫商春荫说道:「你父亲有信,著人接你
进京,你还是去也不去?」商春荫道:「父亲严命,安敢有违!」商夫人道:「既
如此,可收拾行李,择日起身!」商春荫不敢怠慢,遂择一个吉日,拜别商夫人
并四兄弟,竟同家人进京而来。
到得京中,拜见商尚书。商尚书见他气宇轩昂,比旧时更觉英发,十分欢喜,
就先问道:「前日乡试,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负既足,为何不考?」商春荫道:
「孩儿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隐讳。孩儿父母遭变,虽未能成服,然
心丧三年尚未满足,既不敢冒丧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丧以明欺朝廷,故宁甘非
笑,以负大人之望也!」商尚书听了,大加叹赏道:「贤者之所为,众人固不识
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爱,可敬!还有一事要问你,前日孟学士有书
来说,他有一女要配与你,此亦最美之事,为何你不允?」商春荫道:「孩儿非
是不允,一来婚姻大事,理应大人作主,孩儿焉敢自专?二来亲丧未满,何忍及
此?」商尚书道:「你事事不以暗昧废礼,诚君子也!今既言明,我当写信复之
就应允了他,也不负他一段美意。」商春荫道:「孩儿心丧再三月满矣,求大人
少缓三月再复他,未为迟也!」商尚书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间书房与他
读书。
时光易过,倏然又是三年,此时商春荫是二十二岁。又值乡试之期,商尚书
恐他回省考费力,就替他援例北监赴考。
到了场中,商春荫学力养到,文章如万选青钱,榜发时,高高中了第一名经
魁。商尚书闻报大喜,以为鉴拔不差。报到绍兴家里,商夫人也十分欢喜,只有
曹先生与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却又没法。过了几日,曹先生也收拾进
京会试,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书府中,见了商春荫,满肚皮不欢喜,因他中了,
只得改弦易辙,满面春风。到了会试,二人一同入场,谁知场中取士,只论文才,
不论老少,商春荫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旧孙山之外。商尚书无限欢喜。
到了殿试,商春荫又是二甲第一,传胪就选入翰林,十分荣耀。曹先生甚是
没趣,心下尚有许多不服,悄悄到场中讨出他的落卷来看,见上面涂抹的批语,
就与商春荫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几分软了。固辞了商尚书,回去家中,再将
旧时商春荫批抹的文字,又细细一见,始觉道:「甚是有理!」再将商春荫中举、
中进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学正,词彩焕然,十分可爱,不觉虚心叹服道:「才
学安可论年!」因此在家苦读不提。
却说商春荫既入了翰林,就要与父亲报仇,因见对头势尚严严,只得又忍耐
住了。商尚书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学士之亲。商
春荫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报,安忍言此!」商尚书只得听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当会试。商春荫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旧到京会试,
商春荫因分房避嫌,便不来相见。谁知三场毕,到揭晓时,曹先生这番侥幸,半
中腰搭了一名进士,十分欢喜。再细查房师,恰在商春荫房里,只得先来谒见。
商春荫见中了他,也自欢喜,便破例就见。二人相见,都觉欢喜,曹先生置椅子
上,请拜见老师。商春荫辞谢道:「我学生虽不曾执经受业,然曹先生于家兄、
舍弟有西席之尊,却与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师与门生虽有一
日之雅,然老师鸿鹄大志,已蚁视门生,并不小屈﹔况门生今日亲辱门墙之下,
名分具在,安可紊乱?且门生实不瞒老师说,门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将老师向日
涂抹门生之文,细细改悔,今日方得遭际,则老师于门生,不独为一时荣遇之恩
师,实耳提面命之业师也,敢不执弟子之礼!」商春荫听了道:「不意贤契如此
虚心,殊为可敬!」因照常以师生礼相见。自此之后,不常往来。又亏了商春荫
之力,将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选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荫因收了许多门
生,脚跟立定,因将父亲受害之处、与奸臣诬谤之事细细辨了一本,就求改姓归
宗。喜得天子圣明,将他父亲追复原官,钦赐祭葬,籍没家产,著府县给还,诬
谤奸臣,尽皆削夺问罪,商春荫准复姓归宗。命下,商春荫仍改做柳春荫,喜不
自胜,谢了圣恩。又上一本,请给假还乡茔葬,圣旨又准了。曹先生与在京众门
生都来贺喜,柳春荫辞谢去了,独留曹先生说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问贤契。」曹先生道:「老师不知有何事见谕?」
柳春荫道:「就是向日孟学士老伯所许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复,虽不敢应
承,然私心已许诺久矣,此贤契所知。但别来许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状?贤契
定知其详。」曹先生听了惨然道:「原来老师尚不闻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
柳春荫听了,大惊道:「果是真么?」曹先生道:
「门生怎敢妄言!」柳春荫不禁惨然泪下道:「苍天,苍天!何夺之速?我
柳春荫又失却一知己矣!」因又问道:「他令爱如今还是已适他姓,还是待字闺
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贵家求娶日盈于门,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应
承。自孟年兄死后,不期他令爱纯孝,因父亲没了,日夜痛哭,竟双目俱已丧明!
又兼幼子才三两岁,门庭冷落,昔日强求者,今过门不问矣!故他令爱犹然未嫁
也。」柳春荫听了,忽欢喜道:
「既是他令爱未嫁,这还好!」因对曹先生说道:「此事须烦贤契给一假,
为我先归告老父,申明前约,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谊!」曹先生道:「老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