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柳春荫百磨存气骨(第6页)
命,门生焉敢辞劳!但此事虽是老师不忘故旧之义,但夫妇为人伦所重、宗祀所
关,今孟小姐双目已瞽,既成废人,恐不堪为玉堂金马之配。老师还须上裁!」
柳春荫道:「孟老伯识我于穷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爱若非有待于我,此时已
为侯门之妇久矣,岂至丧明无偶?
况孟老伯虽逝,而高风如山斗﹔孟小姐虽瞽于目,未瞽于心,有何害也?贤
契须为我周旋勿疑,我决不做负心之辈!此时纵有宋子、齐姜,吾不愿与易也!」
曹先生见柳春荫意决,不敢再言,只得应道:「老师高义,真古人不及也!门生
明日即当讨差南还,为老师执柯。」柳春荫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辞出,果然就讨了一差,先回绍兴家里,就将此事报知商尚书。商尚
书道:「孟小姐哭父丧明久矣,曹先生就该与三小犬说知,别作权变!」曹先生
道:「门晚生已经再三拦阻,令郎老师执意不从,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书道:
「吾儿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辈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须往孟宅一
言。」曹先生应诺,遂到孟学士家来。原来孟学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个
三岁公子,并无弟兄子姪。自从学士死后,家产尽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虽
是一个闺中女子,却胸中大有经纬,治家严肃,大家人俱在厅外听命,虽三尺小
童无敢入内。外面人并不知内里之事,有甚说话,只凭一个老家人媳妇传说。这
日曹先生来到厅上,对家人说道:
「你家老爷在日,曾将你家小姐面许与商老爷家第三公子为配,此事想你小
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发科,又因你家老爷变故,故耽搁起来了。
今商三公子已登第,为翰林侍讲,又蒙圣恩钦赐复姓还乡,他今不忘你老爷旧日
之好,特央我来再申前盟,与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爷已择了吉日要行聘,特央
我来通信,你可禀知小姐,好临期预备。」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后厅禀知
小姐,复出来说道:「家小姐说,先老爷在日,这段姻事虽是有的,但先老爷不
幸沦亡,今非昔比。况商三老爷已是贵人,家小姐又带有疾病,这段姻亲恐不相
宜,还求曹老爷斟酌回复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爷感你老爷昔日高
谊,不忍负心之举。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时,多少豪门求
配,他俱辞脱,情愿寻旧日之好,意在敦伦重义,有甚么不宜!」家人又说道:
「既是商三老爷如此重义,家小姐怎敢负盟?但还有一说,小姐说,先老爷殁后,
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岁。虽是小主母所生,实赖小姐抚养,若出嫁与人,小
主无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绝了孟氏一脉,故此不敢应承!」曹先生道:
「亲事这断然要应承的了,但所说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与商太老爷商量,
再来回复。」曹先生遂辞了。回来与商尚书说知此事,商尚书道:「这也虑得是,
除非就亲方为两便。」曹先生道:「就亲最为有理!」因再回复孟小姐,孟小姐
只得应承。商尚书遂择日行过聘来,绍兴城中闻知此事,都笑说道:
「商尚书一发老呆了,儿子一个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没有大官家标致小姐
为亲?却去定一个死学士的瞎小姐为妻!」又有人笑说道:「想是过继的儿子,
终不像自养的亲切,故娶一个瞎小姐与他!」外面纷纷议论、讪笑不提。
过不多时,柳春荫早已到家,先拜谢了商尚书夫妻收养之恩,又拜请了复姓
之罪。然后与商春茂弟兄拜见,商春茂虽旧日与他做对头,今见他官居翰苑,只
得变转面孔,十分趋奉,对父亲说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为师,三弟
彼时就有大志,说道论起举业来,曹先生还当拜他为师,孩儿只以为三弟少年夸
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门下,方知三弟不为妄言!」商尚书道:「学无
老少,达者为师,岂不信然!」因对柳春荫说道:「孟家这头亲事,虽是你不忍
负心一段义举,但结亲这日,合郡观瞻,娶了个瞽目之妇进门,也未免惹人耻笑。
他小姐前日借说兄弟小,无人看管,不欲嫁出门,恐他也只为双目不见,到人家
有许多不便,故此推脱。
我已许他,著你去就亲,他方才允了。」柳春荫道:「就亲固好,但孩儿为
本生父母复姓,已负大人收养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儿又因藏妇之拙,就
亲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为得罪乎?况妇人从夫,当论贤愚,岂
在好丑!
孟学士存日,与孩儿已有盟言,今日孩儿只知娶孟学士之女,不知其瞽也,
任人耻笑,孩儿自安之!孟小姐若虑兄弟幼小,满月之后,听凭回家料理可也。」
商尚书见柳春荫说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将这一段说话到孟衙来说,孟小姐知
是柳春荫之意,便也允了。商尚书欢喜,就择了吉日做亲。到了吉期先一日,孟
衙发过嫁装来,十分齐整,却像是几年前打点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众
亲友见了,都大惊道:「孟学士死后,两下说亲不久,说成后,并不见他家置办
嫁装,为何这等齐整?这个瞎妇儿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亲戚满堂,
都要看这瞎女儿怎生拜堂?不多时,鼓乐喧阗,柳春荫身穿翰林大红袍服,骑马
亲迎回来。到了厅上,灯烛炜煌,商尚书与商夫人并立在厅上,众媒婆、伴娘搀
扶著孟小姐拜堂。拜堂已毕,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说他翠翘金凤,装束之盛,
只见:
芙蓉娇面柳双娥,鬒鬒乌云结一窝。
更有夺人魂魄处,目涵秋水欲横波。
商尚书、商夫人与众亲眷一齐看见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为奇异,
只见一双俊眼,似两点寒星,百分波俏。
众亲友俱大惊大喜,暗说道:「新人这等一双好眼,怎传说是个瞽目?」俱
踊跃称快。不多时,拜堂毕,送入洞房。柳春荫与孟小姐对饮含卺之卮,柳春荫
虽是他不忘故旧一段义举,然心下明打帐一个瞽女,到此忽然变做个一双俏眼美
人,怎不欢喜?因问道:「夫人双睛无恙,为何人皆传说夫人哭父丧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尝损,只因先学士存日,与良人有盟,遂命妾
静俟闺中。后以强娶者多,以先学士之力,百般拒辞,尚费支持,今先学士见背,
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撑答?静处以思,恐为有力者所算,因假称丧明,这
些世情豪贵,果过门不问。故妾得以静处闺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荫听了,叹羡不已道:「夫人不动声色,能消绝强暴之妄想,所谓明哲
保身,夫人实有之矣!但还有一说,我在京时,许多亲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践盟,
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负。设或渝盟,夫人又将奈何?」孟小姐道:「先学士
选婿亦云众矣,而独属意良人,盖深知良人君子也。岂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
盟者乎?良人背盟,犹世俗之人,则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虽遭弃,独处终身,
不犹愈乎?」柳春荫大喜道:「孟光称千古之贤,未闻有此高论,夫人过之多矣!
我非梁鸿,今得偶夫人,虽大有愧,实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传,
君子知而不弃,这段高义,当在古人之上,不独使妾甘心巾栉,即先学士九泉亦
含笑矣!」夫妻二人说得投机,彼此相敬相爱,饮罢合卺,同入鸳帏,百分得意。
到了次日,柳春荫就将孟小姐恐怕豪贵求亲,招惹是非,故假说丧明之事,对商
尚书并众人说知,大家俱鼓掌称奇,赞叹不已!不数日,传得合郡皆知,无一人
不道柳春荫有情有义,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荫在绍兴成亲了月余,因奉旨归葬,不敢久停,就将孟小姐送回孟衙,
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别了商尚书,竟回贵州,将父母棺榇移葬。贵州有司皆来祭
奠,好不光耀!葬事已毕,回朝复命。后来柳春荫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贪仕
宦,二年间,即告终养回绍兴,侍奉商尚书夫妻,二人终天之后,哀恸居丧。教
服满后,与孟夫人另卜宅,与孟尚书家相邻,抚育孟公子成人。后生二子,俱成
伟器,其功名显大,皆贫贱能守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