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第3页)
当下一弹弓,中王法官额角上,流出鲜血来,霍地望后便倒,宝剑丢在
一边。众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厅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槛窗,一声响亮,早
已不见。当时却是怎地结果?
正是:
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
却说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发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
不慌。且说太尉已知法官不济,只得倒赔些将息钱,送他出门。又去请得五
岳观潘道士来。那潘道士专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谋。
一闻太尉兄弟唤,便来相见。太尉免不得将前事一一说知。潘道士便道:
「先著人引领小道到西园看他出没去处,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说
得有理。」当时,潘道士别了太尉,先到西园韩夫人卧房,上上下下,看了
一会。又请出韩夫人来拜见,看他的气色。转身对太尉说:「太尉在上,小
道看起来,韩夫人面上,部位气色,并无鬼祟相侵。只是一个会妖法的人做
作。小道自有处置,也不用书符咒水,打鼓摇铃,待他来时,小道瓮中捉鳖,
手到拿来。只怕他识破局面,再也不来,却是无可奈何。」太尉道:「若得
他再也不来,便是干净了。我师且留在此,闲话片时则个。」说话的,若是
这厮识局知趣,见机而作,恰是断线鹞子一般,再也不来,落得先前受用了
一番,且又完名全节,再去别处利市,有何不美。却不道是:「得意之事,
不可再作,得便宜处,不可再往。」
却说那二郎神毕竟不知是人是鬼。却只是他尝了甜头,不达时务,到那
日晚间,依然又来。韩夫人说道:「夜来氏儿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
神无事,切休见负。」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为与夫人仙缘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脱胎换骨,白日
飞升。叵耐这蠢物!便有千军万马,怎地近得我!」
韩夫人愈加钦敬,欢好倍常。却说早有人报知太尉,太尉便对潘道士说
知。潘道士禀知太尉,低低吩咐一个养娘,教他只以服侍为名,先去偷了弓,
教他无计可施。养娘去了。潘道士结束得身上紧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宝
剑,讨了一根齐眉短棍,只教两个从人远远把火照著,吩咐道:「若是你们
怕他弹子来时,预先躲过,让我自去,看他弹子近得我么?」
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说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弹。」却说养娘先去,以
服侍为名,挨挨擦擦,渐近神道身边。正与韩夫人交杯换盏,不提防他偷了
弹弓,藏过一壁厢。这里从人引领潘道士到得门前,便道:「此间便是。」
丢下法官,三步做两步,躲开去了。却说潘道士掀开帘子,纵目一观,见那
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声,舞起棍来,匹头匹脑一迳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
弹弓时,再也不见。只叫得一声「中计!」连忙退去,跨上槛窗。说时迟,
那时快,潘道士一棍打著二郎神后腿,却打落一件物事来。那二郎神一声响
亮,依然向万花深处去了。潘道士便拾起这物事来,向灯光下一看,却是一
只四缝乌皮皂靴。且将去禀复太尉道:「小道看来,定然是个妖人做作,不
干二郎神之事。却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
「有劳吾师,且自请回。我这里别有措置,自行体访。」当下酬谢了潘
道士去了。结过一边。
太尉自打轿到蔡太师府中,直至书院里,告诉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终不成恁地便罢了!也须吃那厮耻笑,不成模样!」太师道:「有何难哉!
即今著落开封府滕大尹领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务要体访下落,
正法施行。」
太尉道:「谢太师指教。」太师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张干办火
速去请开封府滕大尹到来。起居拜毕,屏去人从,太师与太尉齐声说道:「帝
辇之下,怎容得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须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
可的勾当。且休要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大尹听说,吓得面色如土,连忙
答道:
「这事都在下官身上。」领上皮靴,作别回衙,即便升厅,叫那当日缉
捕使臣王观察过来,喝退左右,将上项事细说了一遍。「与你三日限,要捉
这个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见我。休要大惊小怪。仔细体察,重重有赏。不然,
罪责不小。」说罢,退厅。王观察领了这靴,将至使臣房里,唤集许多做公
人,叹了一口气,只见:
眉头塔上双簧锁,腹内新添万斛愁。
却有一个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贵,唤做冉大,极有机变,不知替王观察
捉了几多疑难公事,王观察极是爱他。当日冉贵见观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
再也不来答扰,只管击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说开了去。王观察见他们全
不在意,便向怀中取出那皮靴向桌上一丢,便道:「我们苦杀是做公人!
世上有这等糊涂官府,这皮靴又不会说话,却限我三日之内,要捉这个
穿皮靴在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你们众人道是好笑么!」众人轮流将皮靴看
了一会。到冉贵面前,冉贵也不睬,只说:「难、难、难!官府真个糊涂。
观察,怪不得你烦恼。」
那王观察不听便罢,听了之时,说道:「冉大,你也只管说道难,这桩
事便恁地干休罢了?却不难为了区区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说话?你们众人
都在这房里赚过钱来使的,却说是难、难、难!」众人也都道:「贼情公事
还有些捉摸。既然晓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
捉够多时了,他也无计奈何,只打得他一只靴下来。不想我们晦气,撞著这
没头绪的官司,却是真个没捉处。」当下王观察先前只有五分烦恼,听得这
篇言语,句句说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烦恼。只见那冉贵不慌不忙,对观察
道:「观察且休要输了锐气。料他也只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只要寻他
些破绽出来,便有分晓。」即将这皮靴翻来复去,不落手看了一回。
众人都笑起来,说道:「冉大,又来了,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
眼中少见的东西,只无过皮儿染皂的,线儿扣缝的,蓝布吊里的,加上楦头,
喷口水儿,弄得紧棚棚好看的。」冉贵却也不来兜揽,向灯下细细看那靴时,
却是四条缝,缝得甚是紧密。看至靴尖,那一条缝略有些走线。冉贵偶然将
小拽头拨一拨,拨断了两股线,那皮就有些撬起来。向灯下照照里面时,却
是蓝布托里。仔细一看,只见蓝布上有一条白纸条儿,便伸两个指头进去一
扯,扯出纸条。仔细看时,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却如半夜里拾金宝一
般。那王观察一见也便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众人争上前看时,那纸条上面
却写著:「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铺户任一郎造。」观察对冉大道:「今岁是宣
和四年。眼见得做这靴时,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这事便有七分。」
冉贵道:「如今且不要惊了他。
待到天明,著两个人去,只说大尹叫他做生活,将来一索捆翻,不怕他
不招。」观察道:「道你终是有些见识!」当下众人吃了一夜酒,一个也不
敢散。看看天晓,飞也似差两个人捉任一郎。不消两个时辰,将任一郎赚到
使臣房里,翻转了面皮,一索捆翻。「这厮大胆,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
吓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说。却是我得何罪,便来捆我?」王观察道:
「还有甚说!这靴儿可不是你店中出来的?」任一郎接著靴,仔细看了一看,
告观察:「这靴儿委是男女做的。却有一个缘故:我家开下铺时,或是官员
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来带出去的,家里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写著某年
某月某府中差某干办来定制做造。就是皮靴里面,也有一条纸条儿,字号与
坐簿上一般的。观察不信,只消割开这靴,取出纸条儿来看,便知端的。」
王观察见他说著海底眼,便道:
「这厮老实,放了他好好与他讲。」当下放了任一郎,便道:
「一郎休怪,这是上的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将纸条儿与他看。任一
郎看了道:「观察,不打紧,休说是一两年间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
簿还在家中。却著人同去取来对看,便有分晓。」当时又差两个,跟了任一
郎,脚不点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里。王观察亲自从头检看。看
至三年三月五日,与纸条儿上字号对照相同。看时,吃了一惊,做声不得。
却是蔡太师府中张干办来定制的。王观察便带了任一郎,取了皂靴,执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