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卷 俏梅香传香结良缘(第2页)
郎听见这句话,就渐渐伸出头来。又怕妻子看见,带累自家出丑,取出一把
扇子,遮住面容,只从扇骨中间露出一双饿眼,把那两位佳人细细的领略一
遍,果然是天下无双、世间少二的女子。
看了一会,众人已把封氏扶起。随身的伴当见他衣裳污秽,不便行走,
只得送入寺中暂坐一会,去唤轿子来接他。这班轻薄少年,遇了绝色,竟像
饿鹰见兔,饥犬闻腥,那里还丢得下他?就成群结队尾著女伴而行。裴七郎
怕露行藏,只得丢了妻子,随著众人同去。
只见那两位佳人合擎著一把雨盖,缓行几步,急行几步,缓又缓得可爱,
急又急得可怜,虽在张皇急遽之时,不见一毫丑态。可见纯是天资,绝无粉
饰,若不是飓风狂雨,怎显得出绝世佳人!及至走过断桥,那些女伴都借人
家躲雨,好等轿子出来迎接。这班少年跟不到人家里面去,只得割爱而行。
裴七郎自从端阳之日见妻子在众人面前露出许多丑态,令自己无处藏
身,刻刻羞惭欲死。众人都说:「这样丑妇,在家里坐坐罢了,为甚么也来
游湖。弄得这般笑话!总是男子不是,不肯替妇人藏拙,以致如此。可惜不
知姓名,若还知道姓名,倒有几出戏文好做。妇人是「丑」,少不得男子是
「净」,这两个花面自然是拆不开的。况且有两位佳人做了旦脚,没有东施
嫫姆,显不出西子王嫱,借重这位功臣点缀也好。」内中有几个道:「有了
正旦、小旦,少不得要用正生、小生,拚得费些心机去查访姓字,兼问他所
许之人。我们肯做戏文,不愁他的丈夫不来润笔。这桩有兴的事是落得做的。」
又有一个道:「若要查访,连花面的名字也要查访出来,好等流芳者流
芳,贻臭者贻臭。」
七郎闻了此言,不但羞惭,又且惊怕,惟恐两笔水粉要送上脸来。所以
百般掩饰,不但不露羞容,倒反随了众人也说他丈夫不是,被众人笑骂,不
足为奇,连自己也笑骂自己!
及至回到家中,思想起来,终日痛恨,对了封氏虽然不好说得,却怀了
一片异心,时时默祷神明,但愿他早生早化。
不想丑到极处的妇人,一般也犯造物之忌,不消丈夫咒得,那些魑魅魍
魉要寻他去做伴侣,早已送下邀贴了。只因游湖之日遇了疾风暴雨,激出个
感寒症来。况且平日喜装标致,惯弄妖娆。只说遇见的男子没有一个不称羡
他,要使美丽之名扬于通国,谁想无心吃跌,听见许多恶声,才晓得自己的
尊容原不十分美丽。「我在急遽之中露出本相,别人也在仓卒之间顷吐出真
言。」平日那些扭捏工夫都用在无益之地。
所以郁闷填胸,病上加病,不曾睡得几日,就呜呼了。起先要为悦已者
容,不意反憎已者死。
七郎殁了丑妻,只当眼中去屑,那里畅快得了,少不得把以前的大话又
从新说起,思想:「这一次续弦,定要娶个倾域绝色,使通国之人赞美,方
才洗得前羞。通国所赞者,只有那两位女子,料想不能全得,只要娶他一位,
也就可以夸示众人。不但应了如今的口,连以前的话都不至落空。那戏文上
面的正生,自然要让我做,岂止不填花面而已哉!」算计完了,就随著朋友
去查访佳人的姓字。访了几日,并无音耗。
不想在无心之际遇著一个轿夫,是那日抬他回去的,方才说了姓名。原
来不是别个,就是裴七郎未娶之先与他许过婚议的。一个是韦家小姐,一个
是侍妾能红,都还不曾许嫁。
说话的,你以前叙事都叙得入情,独有这句说话讲脱节了。既是梅香、
小姐,那日湖边相遇,众人都有眼睛,就该识出来了,为何彼时不觉,都说
是一班游女,两位佳人,直到此时方才查访得出?
看官有所不知。那一日湖边遇雨,都在张皇急遽之时,论不得尊卑上下,
总是并肩而行﹔况且两双玉手同执了一把雨盖,你靠著我,我挨著你,竟像
一朵并头莲,辨不出谁花谁叶。所以众人看了,竟像同行姊妹一般。及至查
问起来,那说话的人决不肯朦胧答应,自然要分别尊卑,说明就里。众人知
道,就愈加赞羡起来,都说:「一分人家生出两件至宝,况是一主一婢,可
谓奇而又奇!」
这个梅香反大小姐两岁,小姐二八,他已二九。原名叫做桃花,因与小
姐同学读书,先生见他资颖出众,相貌可观。
将来必有良遇,恐怕以「桃花」二字见轻于人,说他是婢子,故此告过
主人,替他改了名字,叫做能红,依旧不失桃花之意,所谓「桃花能红能白」
也。
七郎访著根蒂,就不觉颠狂起来,说:「我这头亲事若做得成,不但娶
了娇妻,又且得了美妾,图一得二,何等便宜!
这头亲事又不是劈空说起,当日原有成仪的,如今要复前约,料想没甚
疑难。」就对父母说知,叫他重温旧好。
裴翁因前面的媳妇娶得不妥,大伤儿子之心,这番续弦,但凭他自家做
主,并不相拗,原央旧时的媒妁过去说亲。韦翁听见个「裴」字,就高声发
作起来,说:「他当日爱富嫌贫,背了前议,这样负心之辈,我恨不得立斩
其头,剜出心肝五脏拿来下酒,还肯把亲事许他!他有财主做了亲翁,佳人
做了媳妇,这一生一世用不著贫贱之交,糟糠之妇了,为甚么又来寻我?莫
说我这样女儿不愁没有嫁处,就是折脚烂腿、耳聋眼瞎没有人要的,我也拚
得养他一世,决不肯折了饿气,嫁与仇人!落得不要讲起!」媒人见他所说
的话是一团道理,没有半句回他。只得赔罪出门,转到裴家,以前言奉复。
裴翁知道不可挽回,就劝儿子别娶。七郎道:「今生今世不得与韦小姐
成亲,宁可守义而死。就是守义而死,也不敢尽其天年,只好等他一年半载,
若还执意到底,不肯许诺,就当死于非命,以赎前愆!」
父母听了此言,激得口呆目定,又向媒人下跪,求他勉力周全。媒人无
可奈何,只得又去传说。韦翁不见,只叫妻子回复他。妇人的口气,更比男
子不同,竟是带讲带骂说:
「从来慕富嫌贫是女家所做之事,那一本戏文小说不是男家守义,女家
背盟?他如今倒做转来,却像他家儿子是天下没有的人,我家女儿是世间无
用之物!如今做亲几年,也不曾见他带挈丈人丈母做了皇亲国戚﹔我这个没
用女儿,倒常有举人进士央人来说亲,只因年貌不对,我不肯就许。像他这
样才郎还选得出。叫他醒一醒春梦,不要思量!」说过这些话,就指名道姓
咒骂起来,比《王婆骂鸡》更加热闹。媒人不好意思,只得告别而行,就绝
口回复裴翁,叫他断却痴想。
七郎听了这些话,一发愁闷不已,反复思量道:「难道眼见的佳人,许
过的亲事,就肯罢了不成?照媒人说来,他父母的主意是立定不移的了,但
不知小姐心上喜怒若何?或者父母不曾读书,但拘小忿,不顾大体,所以这
般决裂。他是个读书明理之人,知道『从一而终』是妇人家一定之理,当初
许过一番,就有夫妻之义,矢节不嫁,要归原夫,也未可料。待我用心打听,
看有甚么妇人常在他家走动,拚得办些礼物去结识他,求他在小姐跟前探一
探动静。若不十分见绝,就把『节义』二字去掀动他。小姐肯许,不怕父母
不从。死灰复燃,也是或有之事。」主意定了,就终日出门打听。闻得有个
女工师父叫做俞阿妈,韦小姐与能红的绣作是他自小教会的,住在相近之处,
不时往来﹔其夫乃学中门斗,七郎入泮之年,恰好派著他管路,一向原是相
熟的。
七郎问著此人,就说有三分机会了。即时备下盛礼,因其夫而谒其妻,
求他收了礼物,方才启齿。把当日改娶的苦衷与此时求亲的至意,备细陈述
一番,要他瞒了二人,达之闺阁。俞阿妈道:「韦小姐是端庄不过的人,非
礼之言无由入耳。别样的话,我断然不敢代传,独有『节义』二字是他喜闻
乐听的、待我就去传说。」七郎甚喜,当日不肯回家,只在就近之处坐了半
日,好听回音。
俞阿妈走入韦家,见了小姐,先说几句闲言,然后引归正路,照依七郎
的话一字不改,只把图谋之意变做撺掇之词。
小姐回复道:「阿妈说错了。『节义』二字原是分拆不开的,有了义夫
才有节妇,没有男子不义责妇人以守节之礼。他既然立心娶我,就不该慕富
嫌贫,悔了前议。既悔前议,就是恩断义绝之人了,还有甚么瓜葛?他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