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卷 俏梅香传香结良缘(第3页)
说话,都是支离矫强之词,没有一分道理。阿妈是个正人,也不该替他传说。」
俞阿妈道:「悔盟别娶之事,是父母逼他做的,不干自己之事,也该原宥他
一分。」韦小姐道:「父母相逼,也要他肯从,同是一样天伦,难道他的父
母就该遵依,我的父母就该违拗不成?四德三从之礼,原为女子而设,不曾
说及男人,如今做男子的倒要在家从父,难道叫我做妇人的反要未嫁从夫不
成?
一发说得好笑!」俞阿妈道:「婚姻之事,执不得古板,要随缘法转的。
他起初原要娶你,后来惑于媒灼之言,改娶封氏。
如今成亲不久,依旧做了鳏夫,你又在闺中待字,不曾许别姓,可见封
家女子与他无缘,裴姓郎君该你有分的了。况且这位郎君又有绝美的姿貌,
是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才子。我家男人现在学里做斋夫,难道不知秀才好歉?
我这番撺掇,原为你终身起见,不是图他的谢礼。」韦小姐道:「缘法之有
无,系于人心之向背﹔我如今一心不愿,就是与他无缘了,如何强得?人生
一世,贵贱穷通都有一定之数,不是强得来的,总是听天由命,但凭父母主
张罢了。」
俞阿妈见他坚执不允,就改转口来,倒把他称赞一番,方才出去。走到
自己门前,恰好遇著七郎来讨回复。俞阿妈留到家中,把小姐的话对他细述
一番,说:「这头亲事是断门绝路的了,及早他图,不可误了婚姻大事。」
七郎呆想一会,又对他道:「既然如此,我另有一桩心事,望你周全。小姐
自己不愿,也不敢再强。闻得他家有个侍妾,唤做能红,姿貌才情不在小姐
之下。如今小姐没分,只得想到梅香。求你劝他主人,把能红当了小姐,嫁
与卑人续弦,一来践前言,二来绝我痴想,三来使别人知道,说他志气高强,
不屑以亲生之女嫁与有隙之人,但以梅香塞责,只当羞辱我一场,岂不是桩
便事!若还依他执意不肯通融,求你瞒了主人,把这番情节传与能红知道,
说我在湖边一见,蓦地销魂,不意芝草无根,竟出在平原下土﹔求他鉴我这
点诚心,想出一条门路,与我同效鸾凰,岂不是桩美事。」说了这些话,又
具一副厚礼,亲献与他--不是钱财,也不是币帛,有诗为证:
饯媒薄酒不堪斟,别有程仪表寸心﹔
非是手头无白镪,爱从膝下献黄金。
七郎一边说话,一边把七尺多长的身子渐渐的将下去。说到话完的时节,
不知不觉就跪在此妇面前,等他伸手相扶,已做矮人一会了。
俞阿妈见他礼数慇懃,情词哀切,就不觉动了婆心,回复他道:「小姐
的事,我决不敢应承,在他主人面前也不好说得。他既不许小姐,如何又许
梅香?说起梅香,倒要愈增其怒了。独有能红这个女子,是乖巧不过的人,
算计又多,口嘴又来得,竟把一家之人都放不在眼里,只有小姐一个他还忌
惮几分。若还看得你上,他自有妙计出来,或者会驾驭主人,做了这头亲事,
也未见得。你如今且别,待我缓缓的说他,一有好音,就遣人来相复。」
七郎听到此处,真个是死灰复燃,不觉眉欢眼笑起来。感谢不已。起先
丢了小姐,只想梅香,还怕图不到手﹔如今未曾得陇,已先望蜀,依旧要借
能红之力,希冀两全。只是讲不出口,恐怕俞阿妈说他志愿太奢,不肯任事。
只唱几个肥喏,叮咛致谢而去。
俞阿妈受托之后,把七郎这桩心事刻刻放在心上。一日,走到韦家,背
了小姐正要与能红说话,不想这个妮子竟有先见之明,不等他开口,就预先
阻住道:「师父今日到此,莫非替人做说客么?只怕能红的耳朵比小姐还硬
几分,不肯听非礼之言,替人做暧昧之事。你落得不要开口。受人一跪,少
不得要加利还他,我笑你这桩生意做折本了!」
俞阿妈听见这些话,吓得毛骨悚然,说:「他就是神仙,也没有这等灵
异!为甚么我家的事他件件得知,连受人一跪也瞒他不得?难道是有千里
眼、顺风耳的不成?既被他识破机关,倒不好支吾掩饰。」就回他道:「我
果然来做说客,要使你这位佳人配个绝世的才子。我受他一跪原是真的,但
不知你坐在家中,何由知道?」能红道:「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我是个神仙转世,你与他商议的事,我那一件不知?
只拣要紧的话说几句罢了。只说一件:他托你图谋,原是为著小姐,如今丢
了小姐不说,反说到我身上来,却是为何?莫非借我为由,好做『假途灭虢』
之事么?」俞阿妈道:「起先的话,句句被你讲著,独有这一句,却是乱猜。
他下跪之意,原是为你,并不曾讲起「小姐」二字,为甚么屈起人来?」
能红听了这句话,就低头不语。想了一会,又问他道:
「既然如此,他为我这般人尚且下跪,起先为著小姐还不知怎么样哀求,
不是磕碎头皮,就是跪伤脚骨了!」俞阿妈道:
「这样看起来,你还是个假神仙。起先那些说话并没有真知灼见,都是
偶然撞著的。他说小姐的时节不但不曾下跪,连喏也不唱一声。后来因小姐
不许,绝了指望,就想到你身上来,要央我作伐,又怕我畏难不许,故此深
深屈了一膝。这段真切的意思,你也负不得他。」
能红听到此处,方才说出真情。--原来韦家的宅子就在俞阿妈前面,
两家相对,只隔一墙。韦宅后园之中有危楼一座,名曰「拂云楼」。楼窗外
面又有一座露台,原为晒衣而设,四面有笆篱围著,里面看见外面,外面之
人却看不见里面的。那日俞阿妈过去说亲,早被能红所料,知道俞家门内定
有裴姓之人,就预先走上露台等他回去,好看来人的动静。
不想俞阿妈走到,果然同著男子进门。裴七郎的相貌丰姿已被他一览而
尽。及至看到后来,见七郎忽然下跪,只说还是为小姐,要他设计图谋,不
但求亲,还有希图苟合之意,就时时刻刻防备他。这一日见他走来,特地背
著小姐要与自己讲话,只说「这个老狗,自己受人之托,反要我代做红娘,
那有这等便宜事!」所以不等开口,就预先说破他,正颜厉色之中,原带了
三分醋意。如今知道那番屈膝全是为著自己,就不觉改酸为甜,酿醋成蜜,
要与他亲热来,好商量做事。--
既把真情说了一遍,又对他道:「这位郎君果然生得俊雅,他既肯俯就,
我做侍妾的人岂不愿仰攀?只是一件:恐怕他醉翁之意终不在酒,要预先娶
了梅香,好招致小姐的意思。招致得去,未免得鱼忘筌,『宠爱』二字,轮
我不著。若还招致不去,一发以废物相看,不但无恩,又且生怨了,如何使
得!
你如今对我直说,他跪求之意,还是真以能红,还是要图小姐?」俞阿
妈道:「青天在上,不可冤屈了人!他实实为你自己。你若肯许,他少不得
央媒说合,用花灯四轿抬过门,岂有把梅香做了正妻,再娶小姐为妾之理?」
能红听了这一句,就大笑起来,道:「被你这一句话破了我满肚疑心。
这等看来,他是个情种无疑了。做名士的人,那里寻不出妻子,千金小姐也
易得,何况梅香?竟肯下起跪来!
你去对他说,他若单为小姐,连能红也不得进门﹔既然要娶能红,只怕
连小姐也不曾绝望。我与小姐其势相连,没有我东他西、我前他后之理。这
两姓之人已做了仇家敌国,若要仗媒人之力从外面说进里面来,这是必无之
事,终身不得的了。亏得一家之人知道我平日有些见识,做事的时节虽不服
气问我,却常在无意之中探听我的口气。我说该做,他就去做,我说不该做,
就是议定之事也到底做不成。莫说别样,就是他家这头亲事,也吃亏我平日
之间替小姐气忿不过,说他许多不是,所以一家三口都听了先入之言,恨他
入骨。故此,媒人见不得面,亲事开不得口。若还这句话讲在下跪之先,我
肯替他做个内应,只怕此时的亲事都好娶过门了。如今叫我改口说好,劝他
去做,其实有些烦难。若要丢了小姐替自己说话,一发是难上加难,神仙做
不来的事了。只好随机应变,生出个法子来,依旧把小姐为名,只当替他画
策。公事若做得就,连私事也会成。岂不是一举两得?」俞阿妈听了这些话,
喜欢不了,问他计将安出。能红道:「这个计较,不是一时三刻想得来的。
叫他安心等待,一有机会,我就叫人请你,等你去知会他,大家商议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