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卷 俏梅香传香结良缘(第4页)
不是我夸嘴说,这头亲事,只怕能红不许,若还许出了口,莫说平等人家图
我们不去,就是皇帝要选妃,地方报了名字,抬到官府堂上,凭著我一张利
嘴,也骗得脱身,何况别样的事!」
俞阿妈道:「但愿如此。且看你的手段。」当日别了回去,把七郎请到
家中,将能红所说的话细细述了一遍。七郎惊喜欲狂,知道这番好事都由屈
膝而来,就索性谦恭到底,对著拂云楼深深拜了四拜,做个「望阙谢恩」。
能红见了,一发怜上加怜,惜中添惜,恨不得他寅时说亲,卯时就许,辰时
就偕花烛。把入门的好事,就像官府摆头踏一般,名役在先,本官在后,先
从二夫人做起,才是他的心事。当不得事势艰难,卒急不能到手,就终日在
主人面前窥察,心上思量道:「说坏的事要从新说他好来,容易开不得口,
毕竟要使旁边的人忽然挑动,然后乘机而入,方才有些头脑。」--怎奈一
家之人绝口不提「裴」字。又当不得说亲的媒人接踵而至,一日里面极少也
有三四起。所说的才郎,家声门第,都在七郎之上。
又有许多缙绅大老,愿出重聘,要娶能红做小。都不肯羁延时日,说过
之后,到别处转一转,就来坐索回音,却像迟了一刻就轮不著自己,要被别
人抢去一般。
为甚么这一主一婢都长到及笄之年,以前除了七郎并无一家说起,到这
时候两个的婚姻就一齐发动起来?要晓得韦翁夫妇是一分老实人家,家中藏
著窈窕女儿,娉婷侍妾,不肯使人见面。这两位佳人就像璞中的美玉,蚌内
的明珠,外面之人何从知道?就是端阳这一日偶然出去游湖,杂在那脂粉丛
中,绮罗队里,人人面白,个个唇红,那些喜看妇人的男子料想不得拢身,
极近便的也在十步之外,纵有倾城美色,那里辨得出来?亏了那几阵怪风,
一天狂雨,替这两位女子做了个大大媒人,所以倾国的才郎都动了求婚之念,
知道裴七郎以前没福,坐失良缘,所谓「秦失其鹿,非高才捷足者不能得之」,
故此急急相求,不肯错过机会。
能红见了这些光景,不但不怕,倒说「裴七郎的机会就在此中」。知道
一家三口都是极信命的,故意在韦翁夫妇面前假传圣旨,说:「小姐有句隐
情不好对爷娘说得,只在我面前讲。他说婚姻是桩大事,切不可轻易许人,
定要把年纪生月预先讨来,请个有意思的先生推算一推算。推算得好的,然
后与他合婚,合得著的就许。若有一毫合不著,就要回绝了他。不可又像人
裴家的故事,当初只因不曾推合,开口便许,那里知道不是婚姻﹔还亏得在
未娶之先就变了卦,万一娶过门去,两下不和,又要更变起来,怎么了得!」
韦翁夫妇道:
「婚姻大事,岂有不去推合之理?我在外面推合,他那里得知?」
能红道:「小姐也曾说过,婚姻是他的婚姻,外面人说好,他耳朵不曾
听见,那里知道?以后推算,都要请到家里来,就是他自己害羞,不好出来
听得,也好叫能红代职,做个过耳过目的人。又说,推算的先生不要东请西
请,只要认定一个,随他判定,不必改移。省得推算的多,说话不一,倒要
疑惑起来。」韦翁夫妇道:「这个不难。我平日极信服的是个江右先生,叫
做张铁嘴。以后推算,只去请他就是。」
能红得了这一句,就叫俞阿妈传语七郎,「叫他去见张铁嘴,广行贿赂,
一托了他。须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才说到七郎身上。有我在里面,不
怕不倒央媒人过去说合。初说的时节,也不可就许,还要他如此如此,这般
这般,方才可以允诺。」七郎得了此言,不但奉为圣旨,又且敬若神言,一
一遵从,不敢违了一字。
能红在小姐面前,又说:「两位高堂恐蹈覆辙,今后只以听命为主,推
命合婚的时节,要小姐自家过耳,省得后来埋怨。」小姐甚喜,再不疑是能
红愚弄他。
韦翁夫妇听了能红的说话,只道果然出自女儿之口。从此以后,凡有人
说亲,就讨他年庚来合,聚上几十处,就把张铁嘴请来,先叫他推算。推算
之后,然后合婚。张铁嘴见了一个,就说不好,配做一处,就说不合。一连
来上五六次,一次判上几十张,不曾说出一个「好」字。
韦翁道:「岂有此理!难道许多八字里面就没有一个看得的?这等说起
来,小女这一生一世竟嫁不成了!还求你细看一看,只要夫星略透几分,没
有刑伤损克,与妻宫无疑的,就等我许他罢了。」张铁嘴道:「男命里面不
是没有看得的,倒因他刑伤不重,不曾克过妻子,恐于令爱有妨,故此不敢
轻许。若还只求命好,不论刑克,这些八字里面那一个配合不来?」韦翁道:
「刑伤不重,就是一桩好事了。怎么倒要求他克妻?」张铁嘴道:「你莫怪
我说。令爱的八字只带得半点夫星,不该做人家长妇。倒是娶过一房,头妻
没了,要求他去续弦的,这样八字才会得著。若还是头婚初娶,不曾克过长
妻,就说成之后,也要反悔。若还嫁过门去,不消三朝五日,就有灾晦出来,
保不得百年长寿。续弦虽是好事,也不便独操箕帚,定要寻一房姬妾,帮助
一帮助,才可以白发相守。若还独自一个坐在中宫,合不著半点夫星,倒犯
了几重关煞。就是寿算极长,也过不到二十之外。这是倾心唾胆的话,除了
我这张铁嘴,没有第二个人敢说的。」
韦翁听了,惊得眉毛直竖,半句不言。把张铁嘴权送出门,夫妻两口,
自家商议。韦翁道:「照他讲来,竟是个续弦的命了。娶人续弦的男子,年
纪决然不小。难道这等一个女儿,肯嫁个半老不少的女婿,又是重婚再娶的
不成?」韦母道:
「便是如此。方才听见他说,若还是头婚初娶、不曾克过长妻的,就说
成之后也要翻悔。这一句话竟被他讲著了,当初裴家说亲,岂不是头婚初娶?
谁想说成之后,忽然中变起来。我们只说那边不是,那里知道是命中所招。」
韦翁道:「这等说起来,他如今娶过一房,新近死了,恰好是克过头妻的人,
年纪又不甚大,与女儿正配得来。早知如此,前日央人来议亲,不该拒绝他
才是。」韦母道:「只怕我家不允,若还主意定了,放些口风出去,怕他不
来再求?」韦翁道:「也说得是。待我到原媒面前微示其意,且看他来也不
来。」
说到此处,恰好能红走到面前。韦翁对妻子做了一个眼势,故意走开,
好等妻子同他商议。韦母就把从前的话对他述了一番,道:「丫头,你是晓
事的人,替我想一想看,还是该许他不该许他?」能红变下脸来,假装个不
喜的模样,说:
「有了女儿,怕没人许?定要嫁与仇人!据我看来,除了此人不嫁,就
配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也不折这口饿气。只是这句说话使小姐听见不得,他
听见了,一定要伤心。还该到少年里面去取。若有小似他的便了,若还没有,
也要讨他八字过来,与张铁嘴推合一推合。若有十分好处,便折了饿气嫁他﹔
若还是个秀才,终身没有甚么出息,只是另嫁的好。」
韦母道:「也说得是。」就与韦翁商议,叫他吩咐媒人:
「但有续娶之家,才郎不满二十者,就送八字来看。只是不可假借,若
还以老作少,就是推合得好,查问出来,依旧不许,枉费了他的心机!」又
说:「一面也使裴家知道,好等他送八字过来。」
韦翁依计而行。不上几日,那些做媒的人写上许多年庚,走来回复道:
「二十以内的其实没有,只有二十之外三十之内的。这些八字送不送由他,
合不合由你。」
韦翁取来一看,共有二十多张。只是裴七郎的不见,倒去问原媒取讨。
原媒回复道:「自从你家回绝之后,他已断了念头,不想这门亲事,所以不
发庚帖。况且许亲的人家又多不过,他还要拣精拣肥,不肯就做,那里还来
想著旧人?我说:『八字借看一看,没有甚么折本。』他说:『数年之前,
曾写过一次,送在你家,比小姐大得三岁,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一个是午
末未初,一个是申初未末,叫你想就是了。』」韦翁听了这句话,回来说与
妻子。韦母道:「讲得不差,果然大女儿三岁,只早一个时辰。去请张铁嘴
来,说与他算就是了。」韦翁又虑口中讲出,怕他说有成心,也把七郎的年
庚记忆出来,写在纸上。杂在众八字之中。又去把张铁嘴请来,央他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