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3页)
发,却待要打,见邱乙大过来,就放了手。
这小厮满街乱跳乱舞,带哭带骂讨娘,邱乙大耐不住,也骂起来。那绰板婆
怎肯相让,旁边钻出个再旺来相帮,两下干骂一场,都里劝开。邱乙大教长儿看
守家里,自去街上央人写了状词,赶到浮梁县告刘三旺和妻孙氏人命事情。大尹
准了状词,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邻里干证到官审问。原来绰板孙氏平昔口嘴不好,
极是要冲撞人,邻里都不欢喜﹔因此说话中间,未免偏向邱乙大几分,把相骂的
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隐隐的将这人命,射实在绰板婆身上。这大尹见众人说话
相同,信以为实。错认刘三旺将尸藏匿在家,希图脱罪。差人搜检,连地也翻了
转来,只是搜寻不出,故此难以定罪。且不用刑,将绰板婆拘禁,差人押刘三旺
寻访杨氏下落,邱乙大讨保在外。这场官司好难结哩!有分教:
绰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误生涯。
这事且搁过不提。再说白铁将那尸首,却撇在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首。那店
主人王公,年纪六十余岁,有个妈妈,靠著卖酒过日。是夜睡至五更,只听得叩
门之声,醒时又不听得。刚刚合眼,却又闻得砰砰声叩响。心中警异,披衣而起,
即唤小二起来,开门观看。只见街头上,不横不直,挡著这件物事。王公还道是
个醉汉,对小二道:「你仔细看一看,还是远方人,是近处人?若是左近邻里,
可叩他家起来,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认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细。
见颈边拖著麻绳,却认做是条马鞭,便道:「不是近边人,想是个马夫。」王公
道「你怎么晓得他是个马夫?」小二道:「见他身边有根马鞭,故此知得。」王
公道:「既不是近处人,由他罢!」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时,却
拿不起,只道压了身底下,尽力一扯,那尸首直竖起来,把小二吓了一跳,叫道:
「阿呀!」连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连王公也吃一惊,问道:「这怎么说?」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儿,要拿他的,不想却是缢死的人,颈下扣的绳子。」王
公听说,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叫道:「这没头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
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与小二商议。小二道:「不打紧,只教他离了我这里,
就没事了。」王公道:「说得有理,还是拿到那里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
里罢。」当下二人动手,直抬到河下。远远望见岸上有人,打著灯笼走来,恐怕
被他撞见,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边,奔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岸上打灯笼来的是谁?那人乃是本镇一个大户叫做朱常,为人奸诡百
出,变诈多端,是个好打官司的主儿。因与一个隔县姓赵的人家争田。这一早要
到田头去割稻,同著十来个家人,拿了许多扁挑索子镰刀,正来下舡。那提灯的
在前,走下岸来,只见一人横倒在河边,也认做是个醉汉,便道:「这该死的贪
这样脓血!若再一个翻身,却不滚在河里,送了性命。」内中一个家人,叫做卜
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帮手,他只道醉汉身边有些钱钞,就蹲倒身,伸手去
摸他腰下,却冰一般冷,缩手不迭,便道:「原来死的了!」朱常听说是死人,
心下顿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灯来照看,是老的?是少的?」众人在
灯下仔细打灯认,却是个缢死的妇人。朱常道:「你们把他颈里绳解去那掉了,
扛下艄里去藏好。」众人道:「老爹,这妇人正不知是甚人谋死的?我们如何倒
去招揽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处。」众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绳,
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里,将平基盖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妇
子叫五六个来!」卜才道:「这二三十亩稻,够什么砍,要这许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来,我自有用处。」卜才不知是意见,即便提了灯回去。不
一时叫到,坐了一舡,解缆开船。两人荡桨,离了镇上。众人问道:「老爹载这
东西去有甚用处?」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赵家定来拦阻,少不得有一场相打,到告状结杀。如今天赐
这东西与我,岂不省了打官司,还有许多妙处。」
众人道「老爹怎见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处?」朱常道:「有了这尸首时,
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却不省了打官司。你们也有些财彩。他若不见机,弄
到当官,定然我们占个上风。
可不好么!」众人都喜道:「果然妙计!小人们怎省得?」正是:
算定机谋夸自己,排成巧计害他人。
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晓得什么利害?听见家主说得都有财彩,竟像瓮中取
鳖,手到拿来的事,乐极了,巴不得赵家的人,这时便到河边来厮闹便好:银子
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赢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顷刻就飞到了。此时天色
渐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阔无人居住之处,离田头尚有一箭之路。众人都上了岸,
寻出一条一股好一股断的烂草绳,将船缆在一颗草根上,只留一个人在船上看
守,众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远远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来这地方叫做鲤鱼桥,
离景德镇只有十里多远,再过去里许,又唤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县所
管。因是两省交界之处,人人错壤而居。与朱常争田这人名唤赵完,也是个大富
之家,原是浮梁县人户,却住在婺源县地方。两县俱置得有田产。那争的田,只
得三十余亩,乃赵完族兄赵宁的。先把来抵借了朱常银子,却又卖与赵完,恐怕
出丑,就拦在佃种,两边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两家相争。这稻子还是赵宁所种。
说话的,这田在赵完屋脚跟头,如何不先砍了,却留与朱常来割?看官有所
不知,那赵完也是强横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这田是明中正契买族兄的,又在
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户,料必不敢来割稻,所以放心托胆。那知朱常又是
个专在虎头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魉,竟来放对,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报知
赵完。赵完道:「这厮真是吃了大虫的心,豹子的胆,敢来我这里撩拨!想是来
送死么!」儿子赵寿道:「爹,自古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也莫轻觑了他!」
赵完问报人道:「他们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来个男子,六七个妇人。」
赵完道:「既如此,也教妇人去。男的对男,女对女,都拿的来,敲断他的孤拐
子,连船都拔他上岸,那时方见我的手段。」即便唤起二十多人,十来个妇人,
一个个粗脚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风骤雨而来。赵完父子随后来看。且说众人远
远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贼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妇,看见赵家有人来
了,连忙住手,望河边便跑。到得岸旁,朱常连叫快脱衣服。众人一齐卸下,堆
做一处,叫一个妇人看守,覆身转来,叫道:「你来你来,若打输与你,不为好
汉。」赵完家有个雇工人,叫做田牛儿,自恃有些气力,抢先飞奔向前。朱家人
见他势头来得勇猛,两边一闪,让他冲将过来,才让他冲进时,男子妇人,一裹
转来围住。田牛儿叫声:「来的好!」提起升箩般拳头,拣著个精壮村夫,赶上
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个硬的,其余便知摧枯拉朽了。
谁知那人却也来得,拳到面上时,将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个空,反被众人
围将拢来,将田牛儿围住,险些儿动不得。急起左拳来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
接住,两边扯开。田牛儿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
八抬八绰一般,脚不点地竟拿上船。那烂草绳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
就断了。艄上人已预先将篙拦住,众人将田牛儿纳在舱中乱打。赵家后边的人,
见田牛儿捉上船去,蜂拥赶上船抢人。朱家妇女,都四散走开,放他上去。说时
迟,那时快,拦篙的人一等赵家男子妇人上齐船时,急掉转篙,望岸上用力一点,
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荡开去。人众船轻,三四幌便翻将转来。两家男女四
十多人,尽都落水。这些妇人各自挣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纵横搅乱,激
得水溅起来,恰如骤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话上岸来
说。正打之间,卜才就人乱中,把那缢死妇人尸首,直㧐过去,便喊起来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