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4页)
方救护,赵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一齐喊叫,
其声震天动地。赵家的妇人,正绞挤湿衣,听得打死了人,带水而逃。水里的人,
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正不知是那个打死的,巴不能攦脱逃走,被朱家人乘势追
打,吃了老大的亏,挣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时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儿。朱家
人欲要追赶,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尸首收拾起来,抬放他
家屋里了,再处。」众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认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
又教捞起船上篙桨之类,寄顿佃户人家﹔又对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邻里,都是
亲眼看见,活打死的,须不是诬陷赵完,倘到官司时,少不得要相烦做个证见,
但求实说罢了。」这几句是朱常引人来兜揽处和的话。此时内中若有个有力量的,
出来担当,不教朱常把尸首抬去赵家说和,这事也不见得后来害许多人的性命。
只因赵完父子,平日是个难说话的,恐怕说而不听,反是一场没趣。况又不晓得
朱常心中是甚样个意儿?故此并无一人招揽。
朱常见无人招架,教众人穿起衣服,把尸首用芦席卷了,将绳索络好,四人
扛著,望赵完家来。看的人随后跟来,观看两家怎地结局?
铜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赵完父子随后赶来,远望著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心中欢喜。渐渐至近,
只见妇女家人,浑身似水,都像落汤鸡一般,四散奔走。赵完惊讶道:「我家人
多,如何反被他们打下水去?」正说著,只见众人赶到,乱嚷道:「阿爹不好了!
快回去罢。」赵完道:「你们怎地恁般没用?都被打得这模样!」
众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却怎处?」赵完听见死了个人,吓得
就酥了半边,两只脚就像钉了,半步也行不动。
赵寿与田牛儿,两边挟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开言:「如何
就打死了人?」众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细说一遍。又道:「我们也没有打妇人,
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赵完心中没有主意,只叫:「这事怎好?」那时合家老幼,都丛在一堆,人
人心中惊慌。正说之间,人进来报:「朱家把尸首抬来了。」赵完又吃这一吓,
恰像打坐的禅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动。自古道:物极则反,人急计生。赵寿忽
地转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对付他的计较在此。」便对众人道:「你
们多向外边闪过,让他们进来之后,听我鸣锣为号,留几个紧守门口,其余都赶
进来拿人,莫教走了一个。解到官司,见许多人白日抢劫,这人命自然从轻。」
众人得了言语,一齐转身。赵完恐又打坏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许打人。」
众人应允,一阵风出去。赵寿只留了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妇女妻小打发进去,吩咐:「不要出来。」赵完对儿子
道:「虽然告他白日打抢,总是人命为重,只怕抵挡不过。」赵寿走到耳根前,
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这般。」赵完听了大喜,不觉身子就健旺起来,乃道:
「事不宜迟,快些停当!」赵寿先把各处门户闭好,然后寻了一把斧头,一个棒
槌,两扇板门,都已完备,方教赵一郎到厨下叫出一个老儿来。那老儿名唤丁文,
约有六十多岁,原是赵完的表兄,因有了个懒黄病,吃得做不得,却又无男无女,
挨在赵完家烧火,博口饭吃。当下那老儿不知头脑,走近前问道:「兄弟有甚话?」
赵完还未答应,赵寿闪过来,提起棒槌,看正太阳,便是一下。那老儿只叫得声
阿呀,翻身跌倒。赵寿赶上,又复一下,登时了帐。当下赵寿动手时,以为无人
看见,不想田牛儿的娘田婆,就住在赵完宅后,听见打死了人,恐是儿子打的,
心中著急,要寻来问个仔细,从后边走出,正撞著赵寿行凶。吓得蹲倒在地,便
立不起身。口中念声:「阿弥陀佛!青天白日,怎做这事!」赵完听得,回头看
了一看,把眼向儿子一颠,赵寿会意,急赶近前,照顶门一棒槌打倒,脑浆鲜血
一齐喷出。还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脚,眼见得不能够活了。只因这一文钱上起,
又送了两条性命。正是:
含容终有益,任意是生灾。
且说赵一郎起初唤丁老儿时,不道赵寿怀此恶念,蓦见他行凶,惊得只缩到
一壁角边去。丁老儿刚刚完事,接脚又撞个田婆来凑成一对,他恐怕这第三棒槌
轮到头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这脚上却像被千百斤石头压住,那里移得动分
毫。正在慌张,只见赵完叫道:「一郎快来帮一帮。」赵一郎听见叫他相帮,方
才放下肚肠,挣扎得动,向前帮赵寿拖这两个尸首,放在遮堂背后,寻两扇板门
压好,将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赵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
家私分一股与你受用。」赵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过日的,怎敢泄漏?」刚
刚停当,外面人声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赵完三人退入侧边一间屋里,掩上门儿
张看。且说朱常引家人媳妇,扛著尸首赶到赵家,一路打将进去。直到堂中,见
四面门户紧闭,并无一个人影。朱常教把尸首居中停下,「打到里边去拿赵完这
老忘八出来,锁在死尸脚上。」众人一齐动手,乒乒乓乓将遮堂乱打,那遮堂已
是离了窠臼的,不消几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尸首上又压了一层。众人只顶向前,
那知下面有物。赵寿见打下遮堂,把锣筛起。外边人听见,发声喊,抢将入来。
朱常听得筛锣,只道有人来抢尸首,急掣身出来,众人已至堂中,两下你揪我扯,
搅做一团,滚做一块。里边赵完三人大喊:「田牛儿!你母亲都被打死了,不要
放走了人。」
田牛儿听见,急奔来问:「我母亲如何却在这里?」赵完道:
「他刚同丁老官走来问我,遮堂打下,压死在内。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
若迟一步儿,这时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儿与赵一郎将遮堂搬开,露出两个尸首。
田牛儿看娘头时,已打开脑浆,鲜血满地,放声大哭。朱常听见,只道还是假的,
急抽身一望,果然有两个尸首,著了忙,往外就跑。这些家人媳妇,见家主走了,
各要攦脱逃走,一路揪扭打将出来。那知门口有人把住,一个也走不脱,都被拿
住。赵完只叫:「莫打坏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亏。赵寿取出链子绳索,
男子妇女锁做一堂。田牛儿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来。
「我把朱常这老忘八,照依母亲打死罢了。」赵完拦住道:「不可不可!如
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众人扯过一边。
此时已哄动远近村坊,地方邻里,无有不到赵家观看。赵完留到后边,备起
酒席款待,要众人具个白昼劫杀公呈。那众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俱应承了。
赵完即央人写了状词,邻里写了公呈,同往婺源县击鼓喊冤。正是:
强中更遇强中手,恶人须服恶人磨。
却说那婺源县大尹,姓李名正,字国材,山东历城县人。
乃进士出身,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当下闻
得击鼓喊冤,即便升堂,传集衙役皂快,喝教带进赵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
问道:「你们有甚冤枉?
从实说来。」赵完手持状词,口中只说:「老爷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
状词看了,见是人命重事。大尹又问邻佑道:「你们是什么人?」邻里道:「小
人俱是赵完左右邻居,目击朱常在赵完家行凶,不得不来报明。」将呈子递上。
大尹看了,就叫打轿,带领仵作一应衙役,往赵家检验。赵家已自摆设公案,迎
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将三个死尸致命伤处,从实检验报来。仵作先将丁
老儿、田氏看过,禀道:「这两个俱是打伤脑壳。」又将朱常的死妇遍身看过,
禀道:「此妇遍身并无伤处,惟有颈下一条血痕,看来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实?」仵作禀道:「小人怎敢混报?」大尹心下疑惑:「既
是两下相殴,为何此妇身上毫无伤处?」遂唤朱常问道:「此妇是你什么人?」
朱常禀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唤卜才问道:「你的妻子可是昨
日登时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问了详细,自走下来把三个尸首逐一亲验,仵作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