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6页)
大尹到尸场坐下,赵完将浮梁县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对朱常道:「你借尸索诈,
打死二命,事已问结,如何又告?」朱常禀道:「爷爷,赵完打余氏落水身死,
众目共见﹔却买嘱了地邻仵作,妄报是缢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谋害
抵饰,硬诬小人打死。且不要论别件,但据小人主仆力量有限,赵家是何等势务,
却容小人打死二命?况死的俱是七十多岁,难道恁地利害,只拣垂死之人来打?
爷爷推详这上,就见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当时就不该招承了。」朱常
道:「他那衙门情絮用极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赵完也禀道:
「朱常当日倚仗假尸,逢著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
此遭他毒手。假尸缢死绳痕,是婺源县太爷亲验过的,岂是仵作妄报。如今日久
腐烂,巧言诳骗爷爷,希图漏网反陷。但求细看招卷,曲直立见。」大尹道:「这
也难凭你说。」即教开棺检验。天下有这等作怪的事,只道尸首经了许久,料已
腐烂尽了,谁知都一毫不变,宛然如生。那杨氏颈下这条绳痕,转觉显明,倒教
仵作人没理会。你道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钱财,若尸首烂坏了,好从中作弊,
要出脱朱常,反坐赵完。如今伤痕见在,若虚报了,恐大尹还要亲验。实报了,
如何得朱常银子。正在踌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来亲验。那仵作人被大尹监
定,不敢隐匿,一一实报。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将所报伤处,将卷对看,分毫不差,对朱常道:「你所犯已实,怎么又
往上司诳告?」朱常又苦苦分诉。大尹怒道:
「还要强辩!夹起来!快说这缢死妇人是那里来的?」朱常受刑不过,只得
招出:「本日早起,在某处河沿边遇见,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极有记性,
急趋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称,不见了妻子尸首﹔后来卖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
也称是日抬尸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尸首没有下落,莫不就是这个么?」暗
记在心。当下将朱常、卜才都责三十,照旧死罪下狱,其余家人问徒招保。赵完
等发落宁家,不提。
且说大尹回到县中,吊出邱乙大状同,并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对,果然日子相
同,撇尸地处一般,更无疑惑。即著原差,唤到邱乙大、刘三旺干证人等,监中
吊出绰板婆孙氏,齐到尸场认看。此时正是五月天道,监中瘟疫大作,那孙氏刚
刚病好,还行走不动,刘三旺与再旺扶挟而行。到了尸场上,仵作揭开棺盖,那
邱乙大认得老婆尸首,放声号恸,连连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证邻里也道:
「正是杨氏。」大尹细细鞠问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刘三旺夫妻登门打骂,
受辱不过,以致缢死。」刘三旺、孙氏,又苦苦折辩。地邻俱称是孙氏起衅,与
刘三旺无干。大尹喝教将孙氏拶起。那孙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虚弱,又走行这
番,劳碌过度,又费唇费舌折辩,渐渐神色改变。经著拶子,疼痛难忍,一口气
收不来,翻身跌倒,呜呼哀哉!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一条性命。正是:
地狱又添长舌鬼,阳间少了绰板声。
大尹看见,即令放拶。刘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咙,也唤不转。再旺在旁哀
哀啼哭,十分凄惨。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与孙氏角口而死,原
非刘三旺拳手相打。
今孙氏亦亡,足以抵偿。今后两家和好,尸首各自领归埋葬,不许再告﹔违
者,定行重治。」众人叩首依命,各领尸首埋葬,不在话下。
且说朱常、卜才下到狱中,想起枉费许多银两,反受一场刑杖,心中气恼,
染起病来,却又沾著瘟气,二病夹攻,不够数日,双双而死。只因这一文钱上起,
又送两条性命。
未诈他人,先损自己。
说话的,我且问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个丧身亡家之报﹔那赵完父子活
活打死无辜两人,又诬陷了两条性命,他却漏网安享,可见天理原有报不到之处。
看官,你可晓得,古老有句言语么?是那几句?古语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报,个个记得明白。古往今来,曾放过那个?
这赵完父子漏网受用,一来他的顽福未尽﹔二来时候不到:三来小子只有一
张口,没有两副舌,说了那边,便难顾这边,少不得逐节还你一个报应。闲话休
提。且说赵完父子,又胜了朱常,回到家中,亲戚邻里,齐来作贺。吃了好几日
酒。又过数日,闻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发喜之不胜。田牛儿念著母亲暴
露,领归埋葬不提。时光迅速,不觉又过年余。
原来赵完年纪虽老,还爱风月,身边有个偏房,名唤爱大儿。
那爱大儿生得四五分颜色,乔乔画画,正在得趣之时。那老儿虽然风骚,到
底老人家,只好虚应故事,怎能够满其所欲?
看见义孙赵一郎,身材雄壮,人物乖巧,尚无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
到厨房下,挨肩擦背,调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几个坐怀不乱的鲁男子,妇人家
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两下眉来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
年,犹如一对饿虎,那有个饱期,捉空就闪到赵一郎房中,偷一手儿。那赵一郎
又有些本领,弄得这婆娘体酥骨软,魄散魂销,恨不时刻并做一块。约莫串了半
年有余,一日,爱大儿对赵一郎说道:「我与你虽然快活了这几多时,终是碍人
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够十分尽兴。不如悄地逃往远处,做个长久夫妻。」赵一
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这里,也可做得长久夫妻。」爱大儿道:「你
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赵一郎道:「昔年丁老
官与田婆,都是老爹与大官人自己打死诈赖朱家的,当时教我相帮他扛抬,曾许
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与我。那个棒棍,还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爱,故不
说起。你今既有此心,我与老爹说,不要了那一份家,寻个所在住下,然后再央
人说,要你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舍不得,那时你悄地竟自走了出来,他可敢
道个不字么?设或不达时务,便报与田牛儿,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难保。」
爱大儿闻言,不胜欢喜,道:「事不宜迟,作速理会。」说罢,闪出房去。次日
赵一郎探赵完独自个在堂中闲坐,上前说道:「向日老爹许过事平之后,分一份
家私与我。如今朱家了账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儿,自去营运,与我度日。」赵
完答道:「我晓得了。」再过一日,赵一郎转入后边,遇著爱大儿,递个信儿道:
「方才与老爹说了,娘子留心察听看,可像肯的。」爱大儿点头会意,各自开去
不提。
且说赵完叫赵寿到一个厢房中去,将门掩上,低低把赵一郎说话,学与儿子,
又道:「我一时含糊应了他,如今还是怎地计较?」赵寿道:「我原是哄他的甜
话,怎么真个就做这指望?」老赵道:「当初不合许出了,今若不与他些,这点
念头,如何肯息?」赵寿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惯了他,做了
个月月红,倒是无了无休的诈端。想起这事,止有他一个晓得,不如一发除了根,
永无挂虑。」那老儿若是个有仁心的,劝儿子休了这念,胡乱与他些小东西,或
者免得后来之祸,也未可知。千不合,万不合,却说道:「我也有这念头,但没
有个计策。」赵寿道:「有甚难处,明日去买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
怕道不就完事。外边人都晓得平日将他厚待的,决不疑惑。」赵完欢喜,以为得
计。他父子商议,只道神鬼不知:那晓得却被爱大儿瞧见,料然必说此事,悄悄
走来覆在壁上窥听。虽则听著几句,不当明白,恐怕出来撞著,急闪入去。欲要
报与赵一郎,因听得不甚真切,不好轻事重报。心生一计。到晚间,把那老儿多
劝上几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床上,爱大儿反抱定了那老儿撒娇撒痴,淫声浪
说。那老儿迷魂了,乘著酒兴,未免做些没正经事体。方在酣美之时,爱大儿道:
「有句话儿要说,恐气坏了你,不好开口。若不说,又气不过。」这老儿正玩得
气喘吁吁,借那句话头,就停住了,说道:「是那个冲撞了你?如此著恼!」爱
大儿道:「时耐一郎这厮,今早把风话撩拨我,我要扯他来见你,倒说:『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