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卷 司马玄红颜逢知己(第5页)
「有理。」遂将礼帖拿进去与女儿看。
女儿看见聘礼不薄,又见吕翰林亲自到门,心下暗想道:
「此生因我前日诗有『轻薄』二字,他故过此恭敬,可谓深知我心!便嫁他
也不相负了。」因对父亲说道:「父亲既允了他,可将礼物搬了进来。吕翰林远
来,须留一饭。」
尹老官听了,一面叫田上人将礼物搬了进去,一面就杀鸡烹鱼,收拾酒饭。
吕翰林因受司马玄之托,便脱下吉服,换了便衣,耐心等他饭吃,就四下观看,
见李九我题的「小河洲」匾额,因叹道:「前辈鉴赏,自然不同!」尹荇烟又备
了香茶在「浣古轩」,叫父亲请吕爷到轩子里去坐。
吕翰林见轩子里诗书满坐,古玩盈前,不胜羡道:「珠藏川媚,玉韫山辉,
只消在此盘桓半晌,而淑人之才美已可想见八九!」坐不多时,又请他到「无梦
阁」上去吃饭,阁上诗文满壁,更觉风流,与尘世迥别。先在轩里吃茶,后到阁
上吃饭,饭已吃完,拿著酒杯东看看,西念念,竟舍不得起身。
日已过午,家人催促,只得谢别主人而回。正是:
色不虚传才有神,怜才好色不无人。
莫言身入温柔地,只望帘栊也损神。
话说吕翰林在尹家定了亲,回到家与司马玄贺喜道:「兄真好福分!莫要说
那人才美,小弟只在他『浣古轩』与『无梦阁』两处坐了半日,便举体飘飘欲仙。」
司马玄道:「不过清洁而已。」吕翰林道:「岂独清洁,就是一匾、一联皆有深
意,令人玩赏不尽!」司马玄听了,满心欢喜、快畅不提。
却说那刘言,你道为何要见华岳?原来一个王翰林,也是华岳的门生,才二
十七岁。因前妻死了,闻知华岳女儿生得标致,心下要他续弦。因刘言在华岳门
下走动,故托他求亲。这日刘言到华府,适值华岳在家,便叫人请进相见。刘言
先说些闲话,坐了一会方说道:「贵门生王翰林新断了弦,闻知老太师令爱年已
及笄,意欲借门墙一脉,引入东床,故托晚生来求,不识老太师台意允否?」华
岳道:「这事最好,但小女去岁吕近思作伐,已许了蜀中司马玄。」刘言道:「可
就是四川榜首,现寓在吕翰林家住的么?」华岳道:「正是他。」
刘言笑道:「若说是他,这就是老太师不允,假此推托。」华岳道:「实情,
何为推托?」刘言道:「司马玄,晚生今见他已托人为媒,别定亲了。若果占老
太师门楣,岂有别定之理?」
华岳笑道:「只怕兄打听差了,那有别定之理?」刘言道:「是晚生亲眼看
见,怎敢在老太师面前说谎。」华岳变色道:「兄可知定的是那家么?」刘言道:
「这却不知。晚生今日也是无心中看见,不曾问的。」华岳道:「托谁人为媒,
也该晓得?」
刘言道:「为媒不是别人,就是吕老师。」华岳想一想道:「难道他两处撮
合?」刘言道:「这不难,晚生方才在城南撞见,他说往柳塘去,此时尚恐未回。
老太师只消差人在城门前一访便知。」华岳道:「既如此,兄且回去,等我访明
白再议。」刘言应诺出来不提。
华岳就叫当家人去打听。只打听到晚,方来回复道:「吕爷果然与司马相公
到甚么红菟村尹家去定亲,值等到此时,方定了回来。」华岳问道:「这尹家是
乡宦么?」家人道:「不是乡宦,说是种田的人家。」华岳心下想道:「这事甚
奇,我堂堂相府,难道不如一个田家?我千金小姐,倒不如一个村姑?
他为何撇甜桃而寻苦李?若说司马小子颠狂,难道吕近思也不知事体?」又
吩咐家人道:「你明日可悄悄到红菟村细访,尹家女儿有甚好处,几时做亲?速
来报我。」家人领命到红菟村访一日,回来报知华岳道:「这尹家老子实实种田。
这个女子才十七岁,一村人个个都道标致无比,还不打紧,说他的才美聪明,随
你甚人也敌他不过。故此吕爷替司马相公定了,做亲还没日子,不曾说起。」华
岳道:「一个乡村女子,谁人教他,便这等多才?」家人道:「他乡里传说,是
当初李阁下老爷教的。」华岳想道:「李阁下定是李九我了,他数年前曾在城南
俟命许久,这话不为无据,这女子定有可观。但我女儿下笔有神、挥毫入圣,我
自为当今无二,怎么又有此女?」因发放家人出去,就走到小姐房中来,将前事
细细与小姐说了一遍,道:「吕柯与司马玄这等可恶,怎么不与我说明,竟去定
亲?」小姐道:「此女果然十分才美,便怪他不得。但不知此女果是何如,怎能
得接他一见,与他较一较才学,若果才高,孩儿便甘心了!倘是虚名,又当别论。」
华岳道:「如何好去接他?就是去接,他如何肯来?除非借些事端,叫地方官拿
来。」小姐道:「儿女较才,风雅之事,若以势加,便堕恶道。」
华岳思想了半晌,忽然有悟,自笑道:「孩儿不须心焦。」
就低对小姐道:「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游戏一场,使他认真不得,认假
不得。」说罢,就走出来,叫几个心腹家人,另择一个吉日,假充吕衙与司马家
人,备一幅厚礼送到尹家,约定某日准要做亲。尹老官老实人,那里看得出真假?
满口应承。
到了正日,绝早就打发花轿、鼓乐、灯笼、火把去迎娶。
若说是小人家假充乡宦,便跼跼促促要露出马脚,一个宰相家行事,比翰林
更冠冕齐整,无一人疑心是假。尹老官老夫妇看见闹闹热热,满心欢喜,只待黄
昏,就要打发女儿上轿。
尹荇烟终是有心女子,便问道:「吕老爷来了么?」有人回说道:「吕老爷
朝中有事,不得工夫来。」尹荇烟又问道:「司马相公来了么?」又有人回说道:
「司马相公也不曾来。」尹荇烟道:「吕老爷媒人,既朝中公务,不来也还罢得,
亲迎自是古礼,怎么他也不来?」叫父亲又问家人,回道:「司马相公说,他四
川风俗不行亲迎之礼,故只在衙中恭候。」尹老官回复女儿,尹荇烟对父亲道:
「你可快与他说,亲迎之礼,他四川不行,我京师是必要行的。如新郎不来亲迎,
我断断不肯上轿!」
尹老官又与家人说知,家人道:「要相公自来也是小事,但路远日子短,往
回三、四十里,再著人回去,起来岂不误了良时?莫若从便些罢。」
尹老官又与女儿说,尹荇烟定然不肯。家人无法,只得叫人飞马进城报知华
岳。华岳想了半晌,无计可施,只得进内与女儿商议道:「事已九分妥了,只少
一人亲迎。此女又坚执要行此事,急忙中又无一人可代,为之奈何?」小姐也沉
吟道:「除非孩儿改了男妆,假充司马玄坐在轿中不出来,他如何得知?」华岳
听了笑道:「这也妙,索性游戏一场,倒也是千古韵事。你快改换,我打点轿子
伺候。」
不多时,小姐果然头巾圆领,扮做书生模样,又披红插花,十分风流。华岳
看了欢喜,将轿抬入府中上了,吩咐家人拥护而去。急急赶到红菟村,日已平西。
村中人问知新郎来了,都围著轿子争看,看见新郎年少清俊,便乱纷纷传说新郎
标致,就如美人一般,与尹家姑娘真是天生一对。家人见新郎来了,恐怕漏泄风
声,忙催新人上轿。
尹老官见家人等了一日,不过意,催女儿上轿。尹荇烟道:「且慢,新郎才
子催妆,不可无诗。」就叫取笔砚锦笺,到轿中去索。尹老官也没奈何,只得将
笔砚锦笺叫家人传去。小姐在轿中暗笑道:「早是我来,若叫他人,却不又要出
丑?」因提笔写道:
菟村不是浣溪头,箫鼓喧喧认好逑。
无梦阁中今夜梦,鸳鸯飞上小河洲。
小姐题罢,传与家人传去。尹荇烟看了,贴在壁上,十分醉心道:「新郎才
美如此,我尹荇烟得所了。」便拜别父母,欣然上轿。一路鼓乐喧天,好不闹热。
村中亲眷要送,都伸手缩脚不敢来,尽说道:「待做亲后,再慢慢去探望罢。」
却说华岳恐怕娶到府中,人知不便,就在城外借个大宅子,便带了许多侍女
收拾卧房、备酒,自家也到宅中等候。只说路远,恐怕城门早关,误了良辰,故
移在此。果然路远,喜轿到时已是起更时候了,迎到堂中同拜天地。因是客寓,
公姑在家,无堂可拜,只对拜了,就送入洞房。华岳躲在后堂,打发散了众执事
人役,就叫侍女们送酒到后房中合卺。侍女摆下酒,即将新人方巾揭去,请新郎
与他对面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