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卷 司马玄红颜逢知己(第6页)
华小姐仔细一看,见他眉似远山、眼横秋水,宛然仙子临凡,心下早有百分
亲爱。尹荇烟将新郎仔细一看,见他芙蓉两脸、柳叶双眉,满身光艳飞舞不定,
心下暗想道:「我道他才人纵美,不过英挺风流,谁知柔媚芳香转胜于我,叫我
何以为颜?」
众侍女送上酒来,二人微饮了数杯。华小姐心下想道:「外才美矣,内才不
知何如?此时不考他一考,更待何时?」又饮一二杯,便带笑说道:「催妆小咏,
不惜抱惭,今邀天之幸,即已百辆迎来,而鼓钟在御,琴瑟高张,新人才美久著
香闺,岂可不留佳句以为合卺之荣?」便叫侍儿将笔砚花笺送在新人席上。尹荇
烟不好回答,惟低头作欲将欲迎之态。华小姐见他含羞,因又说道:「娇羞虽闺
秀之常,而才女往往略之。今夕何夕?幸欢然赐教!」尹荇烟心下想道:「女子
以颜色为胜,我今色未必胜他,他殷殷索咏,我再不应承,便为他所轻了!」
因展开花笺,取笔题诗一首道:
花也新兮烛也新,如何合卺索诗频?
自怜村女非才子,喜嫁郎君似美人。
尹荇烟写罢,便放下笔,也不出一语,只默默低头而坐。
华小姐看见他不假思索,心已先动,及诗完,起身拿来一看,见字字香艳,
不觉满心输服。又见无意中道破他的行藏,不禁失笑道:「姐姐美如斯,才又如
斯。我小妹从不服人,今拜下风矣!」尹荇烟听见称呼「姐姐、妹妹」,惊讶不
知何意,不住偷睛将华小姐细看。华小姐见他偷看,一发笑道:「姐姐不消看得,
你认我是何人?」尹荇烟愈加惊讶,因低低问侍儿道:「难道不是司马?」侍儿
含笑不答。华小姐道:「姐姐认我做司马,谁知我不是司马,倒还是文君。」因
立起身叫侍儿将巾衣脱去,仍露出红颜绿裙道:「我被这行头苦了一日!」
尹荇烟见新郎是个女子,心下大惊,想道:「他既不是司马玄,我此来堕人
术中矣,必无好意!」心中如此想,不觉颜色变异。华小姐看见,知他心慌,因
笑说道:「姐姐不须著忙。小妹久慕姐姐才高,故相接一会,并无恶意。」
尹荇烟犹沉吟不语。华小姐道:「姐姐不必过疑,你看我一个柔弱女子,岂
可有祸于人者?」尹荇烟想道:「他若是个男子,便须防他,他一个女子,怕他
怎的?」方才定了心,改容说道:「小妹乡野裙衩,不知姐姐为何诱我到此呢?」
华小姐道:「姐姐认小妹是谁?」尹荇烟道:「如何认得?」华小姐道:「小妹
实说了罢,小妹姓华,家父现任春卿、办事东阁。」
尹荇烟道:「这等,是华小姐了!以太师贵女,无端而忽及贱妾,犹所未解。」
华小姐道:「有个缘故。」尹荇烟道:「有甚缘故?乞小姐说明,免我心下狐疑!」
华小姐道:「不瞒姐姐说,我小妹在闺中略识几字,家父过于溺爱,以为当今无
二,不肯轻字与人。去岁因司马玄二首寿诗相合,家父道他有才,又因他谆谆来
求,就许了他。只待春闱得意,便可结亲。不期前日有人传说,司马玄爱慕姐姐
才美,又定了姐姐。家父不信天下更有多才女子胜如小妹者,心下不忿,故作此
游戏,迎请姐姐到此,叫小妹细细领教。倘是虚名,便可致讥司马。不想姐姐冰
心玉骨、而聪慧敏捷,非我小妹尘凡下质所能几万分之一。司马玄之姻甘让姐姐,
不敢再生痴想矣!」尹荇烟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如此!我就疑司马男子焉
有如此美貌,使人抱愧多时。小姐既非司马,为何催妆佳咏又擅司马之长?我再
不料紫阁娇生、金闺痴养,又有仙才有如小姐者。我尹荇姻虽长蓬茅,实实心空
一世,目无王侯,今见小姐,方知山川秀气不独钟于一人。自悔枋榆之妄,今日
君子有人,淑女有日,况贵贵亲亲,自可弘关雎之雅化。贱妾村芳,自当退守田
家荆布。小姐倒如此反说!」华小姐道:「姐姐不必虚谦,妹子是真心服善!」
尹荇烟道:「贱妾蒙小姐推诚,怎敢浮言?」华小姐道:「惟美爱美,惟才怜才!
姐姐与小妹谅有同心,今虽游戏,天实作缘,何不借此花烛结为姊妹?异日相逐
于飞,岂非英皇再见耶?」尹荇烟道:「小姐高论殊足快心,但恐贱妆琐琐,不
堪追随。」
华小姐见话已投机,满心欢喜,就在灯下重梳云鬓、再整闺妆,与尹荇烟并
坐,真是一双仙子。华小姐又叫点起明烛、焚起好香,要与尹荇烟结盟。各问年
纪,俱是十七岁,华小姐只大半月,叙定为姐。二人对拜了四拜起来,个个欢喜。
华小姐道:「我们既为姊妹,父亲应该请见。」遂自来见父亲,将前事细细
说了一遍。又将合卺诗送与父亲看,道:「这尹荇烟才美俱在孩儿之上,实实轻
他不得,孩儿已与他结为姊妹,父亲不妨一见。」华岳遂将合卺诗细看,看到尾
一句,大笑道:「他就疑你是美人。此女不独才高,这双眼亦可谓俊慧矣!你与
他结为姊妹不差。」因同女儿走进房来。尹荇烟请华岳上坐,端端拜了四拜。
华岳灯下观尹荇烟娉娉如玉,举止端祥,绝不似小家行迳,十分欢喜,正好
与孩儿作对。华小姐道:「妹妹既已迎来,决无送回之理,还是通知父母,还是
交付新郎?」华岳道:「只此交付新郎也觉容易,通知父母定漏泄风声,莫若且
藏隐府中,待他寻觅慌张,也可泄我娶而不告之气!况春闱在迩,倘得志龙门,
那时我自有处。」
大家都笑,以为有理。到次日,悄悄搬回府中。华岳吩咐家人隐瞒,不许多
嘴,故无一人知道。
且不说两小姐回府,日日较诗论文,亲爱玩耍。却说尹老官自送了女儿出门,
到了三朝七日,要买礼来看看,却又自愧菲薄,怕羞不敢来。央及张老儿道:「你
只作卖花,可替我到吕衙看看我女儿好么?倘遇巧,你说我要买几个盒儿来看看
不妨么?」张老儿道:「使得,使得!我明日就替你去。」
到次日,果挑了一担花儿,竟到吕衙来卖。刚刚撞著司马玄送客出来。客去
了,司马玄看见张老儿就点点头,叫他到面前说道:「你前日隔壁那写扇子的尹
姑娘,是我定他为亲了,你可知道么?」张老儿笑嘻嘻说道:「相公原来不老实,
这段姻缘虽说是吕老爷为媒,还是我花老儿说起的。相公今日已娶了来家,不叫
我吃喜酒,倒还要说这反关门的话儿来哄我。」司马玄道:「亏是亏你,喜酒自
然相请!那曾娶来?不要取笑!且问你,尹姑娘近日在家好么?」张老儿道:「相
公不要瞒我,我不是来讨酒吃,我是尹老官央我来看看姑娘。他说前日三朝七日
要买礼来,恐怕乡下人没甚好东西送来,恐惹吕老爷笑话,故叫我今日只作卖花,
来探问一声。」
司马玄见张老儿说话像个真的,因著惊道:「这话是真么?」张老儿笑道:
「灯笼、火把、鼓乐、人夫在村中闹了一日,那个不知道?相公亲自抬轿来娶的,
反问我真也不真?」司马玄道:「是几时?」张老儿道:「前月十三日娶来的。」
司马玄听见说得言言有据,惊了一身冷汗,忙扯了花老儿到厅上来,就叫人请吕
老爷出来。吕柯出来道:「吾兄何事这等惊慌?」司马玄道:「不好了!……」
指著花老儿道:「他说尹荇烟前月十三我们娶来了。」吕柯道:「那有此事!莫
非尹家别有缘故,将女儿藏过,故说此话?」张老儿看见二人惊讶,方知真不曾
娶,也著起忙来道:「那日几百人娶进城来,瞒得那一个?难道吕老爷与司马相
公就没有一个人看见?」那吕柯道:「这日怎么不待我媒人来,就轻易嫁女出门?」
张老道:「说老爷朝中有事。老爷虽不曾来,司马相公却是来的。」司马玄道:
「这话我只是不信,我须亲到红菟村一访便知。」张老儿道:「相公若不信,就
同我去。」吕柯道:「今日迟了,明日去罢。」司马玄那里等得?立叫家人辔马,
连饭也不吃,就上马要行。张老儿还要卖花,司马玄催得慌,就将花担儿寄在吕
衙,空身跟著司马玄走。
回来先到尹家报知此事,慌得两个老夫妇只是哭。随后司马玄下马,四下访
问,众口一词,司马玄见是真,便软做一团,半步也走不动。
不一时,村中知道此事,以为奇闻,都到尹家来看。尹老官请司马玄到家,
说道:「相公前日亲自坐在轿中,怎生赖得?」司马玄道:「我何曾来?定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