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卷 司马玄红颜逢知己(第8页)
已自满心气苦,今又珠围翠绕,已为入幕之宾,更觉万分难堪,又不敢现于词色,
只是痴痴默坐。
须臾换席,又送上酒来,司马玄勉强而饮,只是不欢。华岳道:「探花极高
怀,今为何作此不乐之态?胸中想应有故,不妨明言。学生或可为探花解忧。」
司马玄道:「事已不谐,晚生不妨直说。晚生才虽谫劣,而性笃闺伦,指望博一
桃夭之子以乐关睢。故只身入京,作四海求凰之想。幸以一言之合,蒙老太师许
以好逑,可谓平生之愿遂矣。不忆反侧三年,而雀巢鸠夺,能无怏怏?」华岳道:
「此乃学生得罪,且不必言。只说长安之大,岂再无一人以当探花之意?」司马
玄道:「晚生实不相瞒,此事想老太师亦已风闻,晚生实曾因买花访得一才女,
姓尹名荇烟,其人未见,其才实仿佛老太师闺中之秀。晚生既蒙老太师许盟,本
不该他求。因想才难,自古叹之,况闺秀之才,又难之难者,恐摽梅有咏,失身
村野,故越礼行权,行为聘定。」华岳道:「既聘了,为何不娶?」司马玄道:
「旷不可待而不待,故曰行权;娶而可待而不待,则为越礼。晚生指望春闱侥幸,
先完老太师之盟,而次第及之,庶几两全。谁知变生不测,荇烟已为大力强暴负
之而去,如明月芦花矣;及晚生望到而今甫能一第,而老太师又惑于闻风,以为
晚生薄幸,而赤绳他系,使晚生进不能吹秦台之箫,退又不能载浣纱之伴,两美
俱失,而只身如故。徬徨自失,非敢于大人前作不乐态也!适观伊兄佳韵,所谓
『荇无烟』、『峰顶莲』,字字实伤我心故耳!」说罢,神色凄然,几于下泪。
华岳道:「探花所说聘而不娶,欲先待小女完姻,这是探花一片好心,而学
生误认之罪也!学生之罪,容当再请。且说尹荇烟,探花曾知踪迹否?」司马玄
道:「若大长安,朱门无限,何处去寻消问息?」华岳道:「探花虽未曾访,我
学生倒替探花访得些消息在此,小女既失奉巾栉,我学生追求尹荇烟以谢过,不
识探花之意以为何如?」司马玄道:「此固老太师天地之垂仁,但晚生既已两致
其情,定当两全其约,得由双得,失则双失。若失一不悲,得一则喜,则前为负
心,后为苟合矣!况晚生赋命凉薄,似与婚好无缘,行将请告以归,徜徉山水,
再不徒向朱门觅句矣!」
华岳听了,因对吕柯说道:「探花说『得则双得,失则双失』,若小女不谐,
并荇烟亦不复望,则是为小女一人,倒误了探花终身了。这等看起来,探花事事
皆有情有义,倒是我学生多疑,有始无终了,却怎么处?近思有甚计较么?」吕
柯道:「事在两难,门生亦无计较,还望老师用情!」华岳笑道:「要我用情,
除非原将小女嫁与探花方妙。」吕柯道:「如此固妙,但老师置新婿于何地?」
华岳笑道:「这也不难,就将新婿改换女妆,充做荇烟,同嫁与探花,你道何如?」
说罢,哈哈大笑。吕柯与司马玄听了,俱各大惊大喜道:「老太师深心妙用,游
戏出入,门生辈愚蒙,何能仰测?尚望老太师明明见教!」华岳道:「要学生明
说也不难,探花与近思须要开怀痛饮,饮得半酣,方好作游戏之客,谈游戏之事。
若半杯不饮,愁眉相对,我学生说也无兴。」
此时司马玄见说话有因,不觉神情喜发,伏席恳请道:「晚生此际寸肠如裂,
虽玉液不能下咽,老太师倘有一线机缘,见教分明,则晚生愿以此身作漏可也!」
华岳笑道:「既是这等,探花与近思试猜一猜,你道尹荇烟是谁人娶了?」司马
玄道:「如何猜得著?」华岳道:「就是小女娶了。」司马玄笑道:「老太师取
笑!怎么令爱娶他?」
华岳道:「探花不要笑,且说小女许与何人?」司马玄道:「自然是方才相
会的伊兄了!」华岳道:「那里甚么伊兄,小女许的就是尹荇烟!」司马玄与吕
柯同说道:「老太师游戏入于三昧,一时难解,使人求教之心愈急。」华岳笑道:
「学生这等说,探花又不解;学生那等说,近思又不解。如今没奈何,只得要实
说了。学生待罪春卿,礼义自我而出,小女既许嫁探花,焉有负盟之事?只因探
花纳聘荇烟,学生因与小女商量,以为探花爱才甚切,探花既聘荇烟,则荇烟之
才必有过于小女者。小女初心不服,意欲与之一较,而不能致之以来,故万不得
已而行权,将小女改扮男妆,假充探花娶之以归,岂非荇烟是小女娶了?」司马
玄与吕柯听了,不觉大笑道:「老太师与令爱小姐这等游戏,真是文人韵事俱占
尽矣!且请问尹荇烟娶来,与令爱小姐相得否?」华岳道:「小妇催妆一诗,荇
烟心醉;荇烟合卺一诗,小女心服。二人彼此怜才,已结为姊妹,以待探化。」
吕柯道:「老师与师妹既有此一段盛意,老师为何又有亲婿之选?」华岳道:「学
生只道探花既聘荇烟,定忘小女,故称小女别字,盖故以此留难探花,消其不告
而娶之罪耳!」吕柯道:「这等看来,都是老师作用,但不知老师于何处觅此少
年才郎假充新婿?其才其美真可与子苍并驱!」华岳笑道:「因无处可觅,只得
就教荇烟改扮男妆,假充新婿,学生所以说小女许的就是尹荇烟。」司马玄与吕
柯听了详细,不觉手舞足蹈,欢笑不已。
司马玄因想道:「原来就是荇烟,我说天地间那有这等少年才美书生?」因
对吕柯道:「不是小弟在仁兄面前夸口,就是杏苑英雄三百,我司马玄视若无人,
尚自洋洋得意。今日在老太师门楣之下,为此金屋二娇比美,美不如;较才,才
不及,短尽我司马玄之气,低尽我司马玄之眉矣!」吕柯笑道:「仁兄莫怪小弟
犯讳,小弟代仁兄再续一语,异日铜雀春深、二乔相并,只怕还要享尽司马玄之
福!」大家鼓掌称快,欢饮多时,方才谢别。
次日,吕柯重申盟约,择日行聘,又择日成婚。
此时司马玄已迁新第,于后庭两边设两间卧房。到了正日,一边是探花娶亲,
一边是宰相嫁女,又是翰林为媒,来往其间,莫非是百车盈门,说不尽那笙箫鼓
乐之盛。
娶了过来,司马玄见华峰莲、尹荇烟二小姐如毛嫱、西子,二小姐见司马玄
风流年少,如子建、潘安,彼此爱慕。到了花朝月夕,闺中韵事无所不为,不减
河洲之雎鸟。此皆司马玄一念之仁,舍自己之功名,成就吕柯之夫妇,故天即假
吕柯之手,窃华小姐之诗,作尹荇烟之伐,宛转以成其夫妇。岂非苍天报施不爽
也!
后来华岳翁婿无间,吕柯朋友有终,尹老、花老俱沾其惠。在京为官数年,
方携二美还乡,与父母完聚。可谓千古佳人才子风流配合矣!有诗为证:
七篇文字赠他人,完得他人夫妇伦。
谁道天心不相负,巧联二美结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