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卷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第2页)
上岸。王氏轻声跳了起来,趁著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
路绝然不同,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
一条小小路径,草涨泥滑,且又弯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
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路大了些。遥望林
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
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著,王氏欲徒叩门,心里想道:「这里
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
撞著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入地网?且不可造次!总是天
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著,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只在
门首坐坐,等他开门出来的是。」须臾之间,只听得头托的门栓响处,开将出来,
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王氏心中喜道:「原来是个尼庵。」一迳的走将进去。
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对著生人,
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县尉次妻,
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赏月,叫
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
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
去了。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配,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
王氏只是哭泣不止,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
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
父有什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院主道:「此间小院,荒郊寂野,人迹不到,
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
者几个,又皆淳谨。老身在此住迹,甚觉清修味长,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
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飧暮粥,且随缘度
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之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王氏听说罢,
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还要怎的?就请师父替
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磬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
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一月之内,
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院主大相敬重,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大
小事务,悉凭他主张,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且是宽和柔顺,一院中的
人没有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士前礼拜百来拜,密诉
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拜完,只在自己清室中清坐。自怕美貌,惹出
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如是一年有余。忽一日,有两个人
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这两个是偶然闲步来的,
身边不曾带得什么东西来回答,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主院中张挂,以答
谢昨日之斋。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见了,仔细认一认,问
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院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王氏道:「这
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处?」院主道:「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王氏道「做
什么生理的?」院主道:「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近年忽然家
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可?」王氏道:
「长到这里来的吗?」院主道:
「偶然来来,也不长到。」王氏问的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
一首词在屏上。词云:
少白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
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莫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
再生缘!
右词《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虽见此词,只道是王氏
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
话说这画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见物
在人亡了,心内暗暗伤悲,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
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伸冤,记在心中再看机会。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
然生出事体来。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士大
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请玩,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
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欢喜不胜。问院主要买,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
道:
「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
著有心人玩著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
就叫:「师父卖与他罢。」
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
喜欢书画。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高公看见画
的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著题词,也不查著款字,交与书僮,吩咐且挂
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著草书四幅,插个
标儿要卖。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
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若列法书中,可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字法颇佳,是谁所写?」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学写的。」
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那个人掉下泪来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嘉县尉,带
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家财妻小,都不知怎
么样了?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
然后爬上岸来,投一人家,浑身浸湿,并无一钱在身。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
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明日以赠盘缠少许,打发道:『既遭盗劫,
理合告官。恐怕连累,不敢奉留。』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为
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
今听候一年,沓无消耗。无计可奈,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
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高公见他说罢,晓
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又见他字法精好,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
他。对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
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难之中,无门可投。得明公提携,
万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榼相待。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
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俊臣一眼朘去,见了,不觉泣然垂泪。
高公惊问道:「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画亦是
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只不知何得如此!」站起身来再看看,只
见上有一词。俊臣读罢,又叹息道:
「一发古怪!此词又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么晓得?」
俊臣道:「那笔迹从来认得,且词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在无疑。但此词
是遭变后所题,拙妇想是未曾伤命,还在贼处。
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便有个根据了。」高公笑道:「此画来处有因,当
为足下任捕盗之责,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就留
在书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不提。
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直的请将郭庆春来,问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
里得来的?」庆春道:「买自城外尼院。」高公问明了去处,别了庆春,就差当
直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
「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又是那个题咏的?」王氏见来问的蹊跷,就叫院主
转问道:「来问的是何处人?为何问起这些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