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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卷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第3页)

当直的回言:「这画而今见在高府中,差来问取来历。」王氏晓得是官府衙

中来问,或者有些机会在内,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

就是院中小尼慧圆题的。」当直的把此话回复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须赚得慧

圆到来,此事便有著落。」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隔了两日,又差一个当直的,

吩咐两个轿夫,抬了一乘轿到尼院中来。当直的对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

本府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知贵院中小师父慧圆了悟,愿礼请拜为师父,

供养在府中,不可推却!」院主迟疑道:「院中事务大小,都要他主张,如何接

去的!」王氏闻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怀著复仇之意,正要到官府衙中走走,寻

出机会来。亦且前日来盘问芙蓉屏的,说是高府,一发有些疑心,便对院主道:

「贵宅门中礼请,岂可不去,万一推托了,惹出事端来,怎生当抵?」院主晓得

王氏是有见识的,不敢违他,「但只是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

院中有事怎么处?」王氏道:「等见过夫人,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

得就来,想院中也没甚事,倘有疑难的,高府在城不远,可以来问信商量的。」

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当直的叫轿夫打轿进院,王氏上了轿,一直的

抬到高府中来。高公未与他相见,只叫他到夫人处见了,就叫夫人留他在卧房中

同寝,高公自到别房宿歇。夫人与他讲些经典,说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的

夫人十分喜欢敬重。闲中问道:

「听小师父口言,不是这里本处人,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有过丈夫,半路

出家的?」王氏听说罢,泪如雨下道:「禀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间,是真州人。

丈夫是永嘉县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实话对人说,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

实告,想自无妨。」随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

性命,脱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发出家」的说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哭

泣不止。夫人听他说的伤心,恨恨地道:「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

怎不报应?」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见外边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个

人拿一幅画芙蓉到院中来施。小尼看来,却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问施人的

姓名,道:『是同县顾阿秀兄弟。』小尼记起丈夫赁船:正是船户顾姓的。而今

真脏已露,这强盗不是顾阿秀,是谁?小尼当时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词,

题在上面。后来被人买去了,贵府有人来院查问题咏芙蓉下落。其实前日即是小

尼所题,有此冤情在内。」即拜夫人一拜道:「强盗只在左近,不在远处了,只

求夫人转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报亡夫,相公夫

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这些形迹,事不难查,且自宽心!等我与相

公说就是。」夫人果然把这些备细,一一与高公说了。又道:「这人且是读书识

字,心性贞淑,决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听他这些说话与崔县尉所说正同。

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题,崔县尉又认得是妻子笔迹,此是崔县尉之妻无可疑心,夫

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说破。」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俊臣又屡屡催高公替

他查查芙蓉屏的踪迹。高公只推未得其详,略不提起慧圆的事。高公又密密差人

问出顾阿秀兄弟居处所在,平日出没行迳,晓得强盗是真。却是居乡的官,未敢

轻自动手,私下对夫人道:「崔县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当使他夫妻团圆,

但只是慧园还是个削发尼僧,他日如何相见?好去做孺人?你需慢慢劝他长发改

妆才好。」夫人道:「这是正理,只是他心里不知道丈夫还在,如何肯长发改妆?」

高公道:「你自去劝他,或者肯依固好。毕竟不肯时节,我另自有说话。」夫人

依言来对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尽与相公说知,相公道:『捕盗的事,多在他

身上,管取与你报冤。』」王氏稽首称谢,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

是名门出身,仕宦之妻,岂可留在空门,没个下落?』叫我劝你长发改妆。你若

依得,一力与你擒盗便是。」王氏道:

「小尼是个未亡之人,长发改妆何用?只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

若得强盗歼灭,只此空门静守,便了终身,还要什么下落?」夫人道:「你如此

妆饰,在我府中也不为便。不若你留了发,认义我老夫妇两个,做个孀居寡女,

相伴终身,未为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抬举,人非木石,岂不知感?

但重整云鬟,再施铅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绪?况老尼相救深恩,一旦弃之,亦

非厚道。所以不敢从命。」夫人见他说话坚决,一一回报瞭高公。高公称叹道:

「难得这样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对他说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头,其间

有个缘故。前日因去查问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见,说:

『旧年曾有人告理,也说是永嘉县尉,只怕崔生还未必死。』若是不长得发,

他日一时擒住此盗,查得崔生出来,此时僧俗各异,不得团圆,悔之何及?何不

权且留了头发?等事体尽完,崔生终无下落,那时任凭再净了发,还归尼院,有

何妨碍?」王氏见说「是有人还在此告状」,心里也疑道:「丈夫从小会浴水,

是夜眼见得囫囵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未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话,

虽不就改妆,却从此不剃发,权扮作道姑模样了。

又过了半年,朝廷差个进士薛溥化为监察御史,来按平江路。这个薛御史乃

是高公旧日属官,他吏才精敏,是个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来拜谒高公。高公

把这件事密密托他,连顾阿秀姓名住址去处,都细细说明白了。薛御史谨记在心,

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直睡到天明,醒来不见了王氏,

明知逃去,恐怕形迹败露,不敢明明追寻。

虽在左近打听两番,并无踪影,这是不好告诉人的事,只得隐忍罢了。此后

一年之中,也曾做个十来番道路,虽不能如崔家之多,侥幸再不败露,甚是得意。

一日正在家欢呼饮酒间,只见平江路扑盗官带著一哨官兵,将宅居围住,拿

出监察御史发下的访单来,顾阿秀是头一名强盗,其余许多名字,逐名查去,不

曾走了一个。又拿出崔县尉告的赃单来,把他家里箱笼,悉行搜卷,并盗船一只,

即停泊在门外搭内,尽数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门。薛御史当堂一问,初时抵赖,

及查物件,见了永嘉县尉的刺牒尚在箱内,赃物一一对款,薛御史把崔县尉旧日

所告失盗状,念与他听,方各俯首无词。薛御史问道:「当日还有孺人王氏,今

在何处?」顾阿秀等相顾不出一语。御史喝令严刑拷讯,顾阿秀招道:「初实意

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杀。因他一口应承,愿做新妇,所以再不防备。不期

当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实情。」御史录了口词,取了供

案,凡是在船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斩死罪,决不待时。原赃照单给还失主。

御史差人回复高公,就把赃先送到高公家来,交与崔县尉,俊臣出来,一一收了。

晓得剌牒还在,家物犹存,只有妻子没查下落外,连强盗肚里也不知去向了,真

个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归,不觉恸哭起来。有诗为证:

堪笑聪明崔俊臣,也应遭难一时浑。

既然因画能追盗,何不寻他题画人?

原来高公有心只将画是顾阿秀施在尼院的,说与俊臣知道,并不曾提起题画

之人,就在院中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查处,意不知

只在画上,可以跟寻得出来。当时俊臣恸哭已罢,想道:「既有刺牒,还可赴任。

若再稽迟,便恐另补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见,留连于此无益。」

请高公出来拜谢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说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

下青年无偶,岂可独去?待老夫与足下做个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后夫妻同往

也未为迟。」俊臣含泪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贫贱多时,今遭此大难,流落他

方,存亡未卜。然据著芙蓉屏上尚有题词,料然还在此方。今欲留此寻访,恐事

体渺茫,稽迟岁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单身到彼,差人来,高揭榜文,四处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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