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2页)
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
冻,一生做个饿莩。」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个
利市?」众人齐声道:「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
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路
径,我皆熟惯。只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众人喜道:
「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
不想却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燄硝、火把、
器械之类,一齐扎缚起来。但见:
白布罗头,裈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橐纛刚过膝,牢拴
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挨至更余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而
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
且说王元宝乃京兆尹王𬸚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
尝召见。三日前,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𬸚,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
十名健儿防护,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
著火把,照耀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
俱从睡梦中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
护。这班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
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拼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
不敌众,被打翻数人,余皆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一齐绳穿索缚。等
至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𬸚发下畿尉推问。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
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
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鞫
讯﹔上司刑狱,悉委推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
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儿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挨,「童子参
禅」魂捽。「玉女登梯」最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
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真
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不
知断送了多少忠臣义士。
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
情,故此并无冤狱。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事来。十来个强盗,并五六个戳伤庄客,
跪在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材雄伟,
丰彩非凡,想道:「恁样一条汉子,如何为盗?」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
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了被劫情由﹔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鞫。俱系
当下就擒,不待用刑,尽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
问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泪而言道:「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
贫无措,昨到亲戚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去,威逼入伙,
出于无奈。」遂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
说得情词可悯,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
「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如何回复?
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吩咐:「俱上了枷杻禁于狱中,俟拿
到余党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发落众人去后,即唤
狱卒王太进衙。
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审出,原在衙门服
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差他做押狱之长。当
下李勉吩咐道:「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轩昂,言词挺拔,是
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著众人,不好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
觑个方便,纵他逃走。」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与他做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
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违?但恐遗累众狱卒,
却如何处?」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
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你在我左右做个亲随,岂不强如做这贱役?」王太道:
「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
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经刑杖,
莫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王太独引
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相赠。房德不胜感
激道:「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作犬马酬恩。」王太
道:「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善,莫负相公起死
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挨到傍晚,王太跟同
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 ,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觑众人正手
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
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狱门,掇他出去。
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他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而走。心中思想:
「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
想起当今,惟有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
遂取路直范阳。恰好遇见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
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
房德住了几日,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
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
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众牢子好生照管,将钥匙交付明
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著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不
提。
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逃去
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
「恁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死囚怎地摔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
又不知从何处去的?」四面张望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
齐道:「这死囚昨日还哄畿尉相公说是初犯,倒是个积年高手。」内中一人道:
「我去报知王狱长,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
门闭著,一片声乱敲,那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他家昨夜
乱了两个更次,想是搬去了。」宪子道:
「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邻家道:「无过止这间屋儿,如
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牢子见没得有理,尽力把门楩开,原来把根木子
反撑的,里边只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道:「却不作怪!他为甚么
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倒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
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迳望畿尉衙门前来。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
禀知。李勉佯惊道:「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胆,敢卖放重犯。料他
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重赏。」牢子叩头而出。李勉备
文报府。王𬸚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获房
德、王太。
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
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士,
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
家居二年有余,贫困转剧。乃别了夫人,带著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
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路经柏乡
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李勉正行间,只见一行头踏,手持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