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3页)
开道而来,呵喝道:「县令相公来,还不下马!」李勉引过半边回避。王太远
远望见那县令,上张皂盖,下乘白马,威仪济济,相貌堂堂。却又奇怪,面庞
酷似前年释放的强犯房德。忙报道:「相公,那县令面庞与前年释放的房德一
般无二。」李勉也觉县令有些面善,及闻此言,忽然省悟道:「真个像他。」
心中颇喜,道:「我说那人是个未遇时的豪杰,今却果然,但不知怎地就
得了官职?」欲要上前去问,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晓得他在此做官,
来与他索报了,莫问罢。」吩咐王太禁声,把头回转,让他过去。那县令渐渐
近了,一眼觑见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
下马来,向前作揖道:「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
错过。」李勉还礼道:「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
房德道:「说那里话!难得恩相至此,请到敝衙少叙。」李勉此时鞍马劳倦,
又见其意慇懃,答道:「既承雅情,当暂话片时。」遂上马并辔而行。王太随
在后面。
不一时到了县中,直至厅前下马。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过左边一个书院
中来。吩咐从人不必跟入,只留一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备上
等筵席,将李勉四个牲口,发于后槽喂养,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将入去。又教人
传话衙中,唤两个家人来伏侍。那两个家人,一个叫做路信,一个叫做支成,
都是房德为县尉时所买。且说房德为何不要从人入去?
只因他平日冒称是宰相房玄龄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来
历,信以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来至,相见之间,恐提起昔日为盗这
段情由,怕众人闻得,传说开去,被人耻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从人进去。
这是他用心之处。当下李勉进入里边去看时,却是向阳一带三间书室,侧边又
是两间厢房。这书室庭户虚敞,窗槅明亮,几榻整齐,器皿洁净,架上图书,
庭中花卉,铺设得十分清雅。乃是县令休沐之所,所以恁般齐整。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忙忙的掇过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请李勉坐下,
纳头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礼?」房德道:「某乃待死之
囚,得恩相超拔,又赐赠盘缠,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
岂可不受一拜!」李勉是个忠正之人,见他说得有理,遂受了两拜。
房德拜罢起来,又向王太礼谢,引他二人到厢房中坐地。便叮咛道:「倘
隶卒询问时,切莫与他说昔年之事。」王太道:
「不消吩咐,小人自理会得。」房德复身到书房中,扯把椅儿,打横相陪
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报,不意天赐至此相会。」李勉
道:「足下一时被陷,吾不过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献茶已
毕,房德又道:「请问恩相,升在何任,得过敝邑?」李勉道:「吾因释放足
下,京尹论以不职,罢归乡里。家居无聊,故遍游山水,以畅襟怀。
今欲往常山,访故人颜太守,路经于此。不想却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职,
甚慰鄙意。」房德道:「原来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罢官,某反苟颜窃禄于此,
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为义气上,虽身家尚然不顾,区区卑职,何足为
道。但不识足下别后,归于何处,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脱狱,逃至范
阳,幸遇故人引见安节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礼,半年后即署此县尉之职。近
以县主身故,遂表某为令。自愧谫陋菲才,滥叨民社,还要求恩相指教。」李
勉虽则不在其位,却素闻安禄山有反叛之志,今见房德乃是他表举的官职,恐
其后来党逆,故就他请教上,把言语去规训道:「做官也没甚难处,但要上不
负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处,总有鼎镬在前,斧锧在后,亦不能
夺我之志。切勿为匪人所惑,小利所诱,顿尔改节,虽或侥幸一时,实是贻笑
千古。足下立定这个主意,莫说为此县令,就是宰相,亦尽可做得的。」房德
谢道:「恩相金玉之言,某当终身佩铭。」两下一递一答,甚说得来。
少顷,路信来禀:「筵宴已完,请爷入席。」房德起身,请李勉至后堂,
看时乃上下两席。房德教从人将下席移过左旁。
李勉见他要旁坐,乃道:「足下如此相叙,反觉不安,还请坐转。」房德
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岂敢抗礼?」李勉道:「吾与足下今已为声
气之友,何必过谦。」遂令左右,依旧移在对席。从人献过杯箸,房德安席定
位。庭下承应乐人,一行儿摆列奏乐。那筵席杯盘罗列,非常丰盛:
虽无炮凤烹龙,也极山珍海错。
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
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褥,提携溺器。李
勉扯住道:「此乃仆从之事,何劳足下自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
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铺设停
当,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旁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
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
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是,
房德只说:「昔年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
席款待。
话休烦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
侍奉趋承,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
李勉见恁样慇懃,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
德那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
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
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
已决,强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
「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何期,明日容治
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
「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
收拾礼物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
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
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
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
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见,留得到县里,故此盘
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那里什么大恩人?」
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
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
贝氏道:「原来是这人么?你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德道:「这个大恩人,
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贝氏道:「送十匹绢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
道:「奶奶倒会说耍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匹绢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
「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匹织。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
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发起身。」房
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赉赠盘缠,又坏了
官职,这二十匹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匹绢还不舍得的,只
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
中便有些不说,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够送王太了。」
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够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
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够。」贝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