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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4页)

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

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

我?却来得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

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著恼!」贝

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

只得在库上撮去。」贝氏道:

「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

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

「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

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

子也急做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

「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

儿在此,倒也一劳永逸。」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

「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夜觑个方

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大叫道:

「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

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

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贝氏一

见老公发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话,怎倒发恶?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

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房德道:「你且没有甚理?」贝氏道:

「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

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

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

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

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

德道:「难道是假意?」贝氏笑道:「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

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

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了重犯?无非闻说

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

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已。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那里知道你是初

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著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

房德摇首道:「没有这事。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

自往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寻,

不要疑坏了人。」贝氏又叹道:「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

不要论别件,只他带著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房德道:「带王太同行便

怎么?」贝氏道:「你也忒杀懵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

了﹔这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著同走。若说把

头掉转不来招揽,此乃冷眼觑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

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

的。」贝氏道:「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房德原是没

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惑,沈吟不语。贝氏又道:「总来这恩

是报不得的。」房德道:「如何报不得?」贝氏道:「今若报得薄了,他一时

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拿去,性

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自不必说﹔

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古道『先下手

为强』,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间,悔之晚矣!」

房德听说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

是我要报他恩德,他却从无一字提起,恐没这心肠。」贝氏道:「他还不曾见

你出手,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

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却是为何?」贝氏道:「李勉至此,

你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

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当做

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诽议也经不起。就是你也

无颜再存坐得住。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难道不

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属下,倘被遍河北一

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如今急急下手,

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

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

连称:「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

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贝氏道:「这个何难?少停出

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

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了一把火烧了,明日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

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计甚妙!」便

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两下久坐长谈,说得入港,又改过

念来,乃道:「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个住下。

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

味不舍得这绢匹,专意撺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

外人来往,恣意调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墙上,听他们争多竞少,

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倒吃了一惊,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

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

今反恩将仇报,天理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

辈。倘稍有过失,这性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

「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骘。」却

又想道:「若放他们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

身边,觑个空,悄悄闪出私衙,一迳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

槛上,执著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院内。看王太时,却都不在,

只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籍。

路信走近案傍,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不快走,更待几时?」

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祸从何来?」路信扯到半边,将适才所闻,一一细

说•又道:「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

李勉听得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捅里,把不住的寒颤,急急为礼,称谢道:

「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

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李勉道:「但

我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

自远遁,不消虑得。」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只是王太和两个人

同去买麻鞋了,却怎么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寻来。」李勉又道:「马匹

俱在后槽,却怎处?」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急出书院,回头看

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

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覆

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

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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